我偷偷標了會來補家裡的洞,直到被老公發現

我蹲在廁所地板上,手裡捏著那張繳費單,水龍頭還在滴。單子上的數字我已經看了三次,每次都一樣,三萬八千四百二十塊。這個月的房貸、老大補習費、還有媽的看護費,全部卡在一起。我聽見客廳裡老公轉台的聲音,從政論節目轉到賣藥的,再轉到重播的鄉土劇。他永遠不會知道廁所裡有一個女人正在算,算這個家還能撐多久。

我叫林秀美,四十八歲,在台中一間會計事務所上班。我們住在南區一棟二十幾年的電梯大樓,三房兩廳,貸款還有十二年。老公阿昌在潭子加工區當品管,薪水這五年沒有調過。兩個小孩,老大念高二,老二國三。我媽中風以後住護理之家,一個月兩萬八,我跟大哥一人一半。

那天晚上我從廁所出來,阿昌的眼睛還是黏在電視上。我走進廚房倒水,手有點抖。不是因為那張單子,是因為我已經連續三個月從家用裡面偷偷挪錢,去補一個洞。那個洞叫做「跟會」。我標了一個會,二十萬,本來想拿來還信用卡,結果卡債越滾越多,會錢又軋不過來。這種事我不敢跟阿昌講。他這個人,一聽到錢就皺眉頭,好像是我把錢吞掉一樣。

其實一開始沒有這麼嚴重。三年前我媽剛中風,大哥說他手頭緊,叫我先墊幾個月看護費。我墊了。後來大哥的貨車壞掉,又跟我借了八萬。我沒跟阿昌商量,因為我知道他會說「你們家的事」。我只好去跟會。那時候想,反正我在上班,慢慢補回來就好。可是利息這種東西,像壁癌,你以為表面擦一擦就沒事,其實裡面早就爛了。

辦公室的小琪有一次問我:「秀美姊,你最近是不是在減肥?臉都凹下去了。」我笑著說對啊,年紀大了代謝慢。其實我中午都只吃一顆茶葉蛋,省下來的錢拿去繳會錢。下午肚子餓的時候就喝水,喝到一直跑廁所。同事在訂飲料,我都說我胃不好不能喝冰的。胃不好是真的,只是不是不能喝冰的,是沒有多餘的七十塊。

最讓我害怕的不是沒錢,是那種隨時會被發現的感覺。阿昌雖然不管錢,但他偶爾會問:「這個月怎麼剩這麼少?」我就說老大補習費漲了、媽的尿布又漲價、大樓管理費調高。他聽了就「喔」一聲,繼續看他的電視。我心裡鬆一口氣,可是那種鬆一口氣,比哭還難受。

有一次我騎車去護理之家看我媽,路上經過以前念的高職。校門口那攤紅豆餅還在,一個十五塊。我停下來買了兩個,站在路邊吃。紅豆餡很燙,燙到舌頭,我突然眼眶就濕了。不是因為燙,是因為我想到二十幾歲的時候,剛跟阿昌交往,他也會買紅豆餅給我吃。那時候覺得十五塊的紅豆餅就是幸福。現在我連吃兩個都覺得浪費。

我媽躺在護理之家,已經不太認得我。她會一直摸棉被的邊緣,像在找什麼。看護說她半夜會叫「阿美、阿美」。我每次去都跟她說:「媽,我在這裡。」她看我一眼,又繼續摸棉被。我不知道她是在找我,還是在找那個還沒中風以前的自己。我也不敢想,如果有一天我變成她那樣,誰會來跟我說「我在這裡」。

事情爆發是在一個禮拜六。阿昌不知道哪根筋不對,突然去翻我的抽屜。他找到那本會單,還有幾張銀行的催繳通知。我從菜市場回來,一進門就看到他坐在客廳,桌上攤著那些紙。他沒有大吼大叫,只是看著我,說:「秀美,這是什麼?」

我站在門口,手裡還提著空心菜跟一條吳郭魚。魚在塑膠袋裡動了一下。我沒有說話。阿昌又問一次:「你欠多少?」我還是沒有說話。他把會單拿起來,指著上面的數字:「這個會你標了?錢呢?」我終於開口:「還債。」他看著我,好像第一次認識我一樣。

那天晚上我們沒有吵架。阿昌只是把那些紙收一收,走回房間,關上門。我一個人坐在客廳,電視開著,聲音很小。我看著桌上的空心菜,葉子有點黃了。我沒有哭,也沒有打電話給任何人。我只是坐著,坐到天亮。

後來阿昌跟我冷戰了兩個禮拜。他睡客房,我睡主臥。小孩問爸爸怎麼睡那裡,我說爸爸打呼太大聲。老大看我一眼,沒有再問。老二還小,只顧著滑手機。我每天還是上班、煮飯、洗衣服,好像什麼事都沒有。可是我知道,這個家的地板已經裂開了,只是我們都假裝沒看見。

有一天晚上,阿昌走進廚房,我正在洗碗。他站在我後面,說:「我問過我姊,她可以借我們三十萬。」我沒有回頭,手繼續搓著碗。他又說:「先把會錢處理掉,其他的再慢慢還。」我關掉水龍頭,轉過身看他。他臉上沒有表情,可是眼睛裡面有一點紅。我忽然覺得,這個男人其實不是不在乎,他只是不知道怎麼在乎。

我接過他手裡的紙條,上面寫著他姊的電話。我說了句「謝謝」。阿昌沒有回應,轉身走回客廳。我看著他的背影,發現他的頭髮白了好多。什麼時候白的,我竟然沒有注意到。

後來我們把會錢處理掉了。我開始每個月固定還他姊一萬塊。大哥那邊,我終於開口跟他說,我沒有辦法再墊了。他在電話裡沉默很久,只說了一句「我知道了」。掛掉電話以後,我坐在辦公室樓梯間,看著手機螢幕暗掉。我知道有些東西回不去了,不是錢,是那種「一家人不用明算帳」的感覺。

現在我還是會去護理之家看我媽。她還是摸棉被,還是叫「阿美、阿美」。我還是跟她說:「媽,我在這裡。」只是現在說這句話的時候,我心裡多了一點什麼。不是安心,也不是難過。就是一種,喔,原來我還在這裡。

阿昌現在會問我:「這個月還夠不夠?」我如果說夠,他就不會再問。如果我說不夠,他會從口袋掏出兩千塊,放在桌上,然後繼續看電視。我們之間的話還是很少,可是至少,他會問了。

我偶爾還是會買紅豆餅。一個十五塊,兩個三十。我站在路邊吃,舌頭還是會被燙到。只是現在我不會哭了。我會想,原來十五塊的紅豆餅,味道一直沒有變。變的是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