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想讓大姑看到的那張照片
那天晚上我記得特別清楚,因為垃圾車的音樂已經響到巷口了,我還在翻那個舊的塑膠收納箱。手忙腳亂,指甲縫裡卡著灰塵,心裡一直唸,到底放到哪裡去了。我要找的是阿母留下來的那本電話簿,小小本,紅色封面,邊邊都翹起來了。不是為了找什麼電話,是為了裡面夾著的一張照片。那張照片不能讓惠玲看到。
其實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照片。就是我跟阿母的合照,在以前的舊家門口拍的。我大概國中,穿著學校的運動服,頭髮剪得很短,像個小男生。阿母站在我旁邊,穿著她唯一一件比較像樣的花襯衫,手搭在我肩膀上。那時候我們家還沒有自己的房子,是租的,鐵門生鏽到推開會有聲音。照片背景就看得到那扇鐵門。
我為什麼怕惠玲看到?說出來自己都覺得荒謬。惠玲是我先生明宏的大姊,跟我們住在一起快三年了。她不是壞人,就是很愛乾淨,很注重規矩,家裡什麼東西都要有固定的位置。她搬來之後,把我們家整理得像是樣品屋,連遙控器都要放在電視櫃左邊第二個抽屜的籃子裡。我常常覺得自己像個房客,而且是那種隨時會被糾正的房客。
那本電話簿,我放在我衣櫃最上層的收納箱裡,跟一些舊證件、不用的存摺放在一起。惠玲不會去翻我的衣櫃,這我知道。可是那天下午,我看到她拿了一條抹布走進我們房間,說要幫我擦衣櫃上面的灰塵。我整個人彈起來,說不用不用,我自己來就好。她看了我一眼,沒說什麼,就出去了。那個眼神讓我心裡發毛,好像她已經聞到什麼東西不對勁。
垃圾車的聲音越來越近,我終於在箱子最底下摸到那本電話簿。翻開,照片還在。我鬆了一口氣,把照片抽出來,塞進我牛仔褲後面的口袋。然後拎著垃圾袋衝下樓。
倒完垃圾,我沒有直接上樓。我走到巷口的便利商店,買了一瓶水,坐在騎樓的長椅上。照片在我口袋裡,隔著牛仔布,好像有一點溫溫的。我拿出來看,阿母的臉已經有點模糊了,可是那個笑容我記得很清楚。她笑起來的時候,眼睛會瞇成一條線,好像什麼煩惱都沒有。
我阿母過世十二年了。子宮頸癌,發現的時候已經第三期。那時候我才剛出社會沒多久,在貿易公司當助理,一個月薪水兩萬八。我每天下班跑醫院,幫她擦身體、換尿布、聽她交代一些有的沒的。她走的那天,我一個人坐在醫院走廊的塑膠椅上,護士走過來跟我說節哀,我點頭,可是眼淚掉不下來。一直到辦完後事,回到家,看到冰箱裡還有她滷的一鍋肉,我才蹲在廚房地上哭出來。
那鍋肉後來我吃了三天。每一口都鹹鹹的,不知道是醬油還是眼淚。
這些事情,明宏都知道。我們結婚的時候,他跟我說,以後妳不會再一個人了。我很感動,真的。可是感動歸感動,有些事情,不是結了婚就可以解決的。比如說,我心裡一直覺得,自己配不上明宏他們家。
明宏家是台南人,爸爸以前是國中校長,媽媽是公務員退休。他們家在台南有一棟透天,台北這間房子是明宏自己買的,頭期款他爸媽有幫忙。惠玲離婚之後搬來跟我們住,名義上是互相照應,其實我知道,她是來幫她弟弟看著這個家,也看著我。
惠玲從來沒有明說,可是她的一些小動作,讓我覺得自己永遠是那個從租鐵皮屋出來的女孩子。比如說,她會在我煮飯的時候,站在旁邊看,然後說:「這個菜這樣切不對,太大塊了,明宏不喜歡吃太大塊的。」或者我買了一件新衣服,她會說:「這個顏色很亮喔,妳皮膚白,穿起來好看。不過這個牌子不便宜吧?妳們公司現在薪水有比較好了嗎?」
她講這些話的時候,語氣都很溫和,面帶微笑。可是我就是覺得不舒服。好像我不管做什麼,都在她的檢視之下。我曾經跟明宏抱怨過,他只說:「姊姊就是這樣,她沒有惡意,妳不要想太多。」後來我就不太講了。講了也沒用,只會讓明宏覺得我小心眼。
那張照片,就是我不想讓惠玲看到的東西。不是因為照片本身有什麼問題,而是因為那張照片代表了我的過去。那個舊家,那扇生鏽的鐵門,那個穿著花襯衫的阿母。這些東西,在惠玲眼裡,可能就是「不夠體面」的證據。我不想讓她看到,不是因為我羞恥,而是因為我不想讓自己在她面前變得更透明。
可是那天晚上,事情還是發生了。
我回到家,明宏已經回來了,坐在客廳看電視。惠玲在廚房煮飯,聽到我開門,探出頭來說:「垃圾倒了喔?我剛才有幫妳把陽台的衣服收進來,放在妳房間床上。」我說謝謝,然後走進房間。一進門,我就看到那本電話簿躺在我的枕頭上。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我明明把它放回箱子裡了。我確定。我走過去拿起來,翻開,照片不見了。我整個人僵住,手指開始發抖。我衝出房間,走到廚房,惠玲正在炒菜,油煙機轟轟響。我站在她後面,等她轉過來。
她關掉瓦斯,轉過身,看到我,笑了一下:「怎麼了?臉色這麼難看。」
我舉起電話簿:「這裡面的照片呢?」
惠玲愣了一下,然後說:「喔,那張照片喔。我剛才幫妳整理衣櫃,看到這本電話簿掉在地上,就幫妳撿起來。照片掉出來了,我放在客廳茶几上。」
我走到客廳,果然看到那張照片躺在茶几上,旁邊還有一杯明宏喝到一半的茶。我拿起來,照片背面沾了一點茶漬。我看著那點茶漬,心裡突然有一股火升上來。
我走回廚房,惠玲已經繼續炒菜了。我站在她旁邊,壓低聲音說:「大姊,以後我的東西,我自己整理就好,不用麻煩妳。」
惠玲沒有回頭,只是說:「我只是順手而已。妳衣櫃上面真的很髒,灰塵很厚,對身體不好。」
我看著她的背影,突然覺得很累。不是生氣,是累。那種累,像是你已經很努力在維護一個小小的、屬於自己的角落,可是別人輕輕一推,那個角落就塌了。
那天晚上吃飯,我沒有說什麼。明宏問我怎麼了,我說沒事,只是有點累。惠玲夾了一塊魚放到我碗裡,說:「多吃一點,妳最近好像瘦了。」我點頭,把那塊魚吃下去。魚肉很嫩,可是我吞下去的時候,喉嚨像是有東西卡住。
後來我再也沒有把那張照片拿出來過。我把它夾在一本食譜書裡,放在書架最上面。惠玲不會去翻食譜,她煮飯從來不看食譜。
日子還是照樣過。我每天早上七點起床,弄早餐,趕捷運去上班。下班回來,惠玲通常已經煮好飯,我負責洗碗。明宏加班的時候,我跟惠玲兩個人坐在客廳看電視,偶爾聊幾句,大部分時間都是沉默。她會問我公司的事情,我就簡單講一下。她也會講她以前在銀行上班的事,講她前夫多麼不負責任。我聽著,點頭,不發表意見。
有時候我會想,如果阿母還在,她會怎麼看這一切?她大概會說:「人家是姊姊,妳就多讓一點,家和萬事興。」我阿母就是這樣,一輩子都在讓。讓給房東,讓給老闆,讓給命運。她從來沒有教過我怎麼爭取什麼,只教我怎麼忍耐。
可是我不想再忍耐了。不是說我要跟惠玲吵架,而是我開始在心裡畫一條線。那條線裡面,是我自己的東西,我自己的過去,我自己的阿母。我不需要任何人來幫我整理,也不需要任何人來告訴我,什麼東西該放在哪裡。
前幾天,惠玲跟我說,她找到一間不錯的套房,在考慮要不要搬出去。她說:「你們夫妻也該有自己的空間,我這個姊姊一直賴在這裡,不好意思。」我看著她,不知道她是說真的還是試探我。我沒有接話,只是說:「大姊妳自己決定就好,我跟明宏都尊重妳。」
她笑了笑,沒有再說什麼。
我走回房間,打開衣櫃,看著最上層那個收納箱。箱子還在,灰塵又薄薄地積了一層。我沒有去擦。我關上櫃門,坐在床邊,拿出手機滑了一下。沒什麼好看的。我放下手機,躺下來,盯著天花板。
我想,也許有一天,我會把阿母的照片拿出來,放在一個惠玲看不到的地方。不是因為我怕她看到,而是因為我想自己決定,什麼東西要被看見,什麼東西要留在暗處。
那一天還沒到。可是我知道,它會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