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以為我們之間沒有秘密,直到我打開了那個抽屜
那天下午,我記得自己站在全聯的冷凍櫃前面,手機突然響了。螢幕上顯示「老公」,我以為他又是要問晚餐想吃什麼。接起來,他的聲音很急,說:「媽在醫院,妳快點過來。」我手裡還抓著一包冷凍水餃,愣了幾秒,才問:「哪個媽?」他說:「我媽,跌倒,現在在急診。」
我掛掉電話,把水餃丟回冰櫃,推著空的購物車往門口走。外面在下雨,不大,但很煩。騎車到醫院的路上,我一直想,上禮拜回去看她的時候,她還在廚房裡唸我怎麼又瘦了,走路雖然慢,但看起來還好啊。
到了急診室,我老公站在門口,頭髮被雨淋得塌塌的。他看到我,只說:「在裡面等照X光。」我問怎麼跌倒的,他搖搖頭,說鄰居打電話給他,說媽在樓梯口坐著站不起來。我走進去,看到我婆婆坐在輪椅上,左腳腫了一大包,臉色很白。她看到我,第一句話是:「叫你們不要跑來,阿明就愛緊張。」
阿明是我老公。我蹲下來看她,問她痛不痛。她說:「不會啦,只是腳沒力。」護士過來推她去照X光,我跟在後面,阿明去辦手續。走廊很長,燈光白白的,我看著婆婆的背影,突然覺得她好像比上禮拜又小了一號。
X光結果出來,髖骨裂了,要開刀。醫生說得很快,說什麼年紀大了骨質疏鬆,這一跌很麻煩。我婆婆一聽到要開刀,整個人僵住,一直說不要。阿明握著她的手,說:「媽,不開不行,開了才會好。」她看著我,眼神像在求救。我只好說:「媽,我們都在,妳不用怕。」
那天晚上,我跟阿明坐在醫院外面的便利商店,一人一罐咖啡。他忽然說:「開刀要十幾萬,自費的鋼釘比較好。」我沒說話,心裡在算家裡的存款。阿明在五金行送貨,我在早餐店上班,兩個人的薪水加起來,每個月扣掉房貸跟生活費,其實很緊。我們結婚快二十年,一直沒有小孩,不是不想生,是生不出來。這件事在婆家像一根刺,沒人明講,但每次過年回去,親戚的眼神我都看得懂。
開刀那天,我請了假。阿明也請假。我們坐在手術室外面的長椅上,電視在播新聞,聲音很小。我婆婆推進手術室之前,拉著我的手,說:「如果怎樣,妳要照顧阿明。」我說:「媽,妳不要亂講話。」她閉上眼睛,沒再說什麼。
手術很順利,但住院期間,我發現阿明常常躲到樓梯間講電話。我問他誰打來的,他都說是公司。可是有幾次,我聽到他壓低聲音說:「我知道,我會想辦法。」我沒有追問,因為我知道,追問下去,有些事情會變得很難看。
出院後,婆婆暫時住我們家。我們家很小,兩房一廳,客房堆滿了雜物。我清了一整天,騰出一個位置放電動床。阿明去借了一台輪椅,又買了便盆椅。婆婆很抗拒,一直說她可以自己來,但每次要上廁所,她都得扶著牆壁慢慢挪。我半夜起來看她,她坐在床邊,眼睛睜得大大的,說睡不著。
有一天下午,我提早下班回家,發現阿明在客廳跟一個男人講話。那個男人我沒見過,穿得很整齊,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。他看到我,笑了一下,說:「嫂子好。」阿明臉色很難看,站起來說:「這是我朋友,來拿東西。」那個男人走了之後,我問阿明:「他來拿什麼?」阿明說:「沒什麼,之前欠他的錢,還他。」
我沒有再問。可是那天晚上,我翻來覆去睡不著。我想到阿明這陣子常常晚回家,說是加班,但薪水沒有變多。我想到他手機不離身,連洗澡都帶進去。我想到婆婆住院的費用,阿明說他會處理,叫我不要擔心。我怎麼可能不擔心?
隔天,我趁阿明去上班,打開他放帳單的抽屜。裡面有一疊醫院的收據,還有幾張當鋪的單子。我坐在床邊,一張一張看,手一直抖。原來阿明把我們的車拿去借錢,還跟地下錢莊借了一筆。我算了算,加起來快要一百萬。我盯著那些數字,腦子一片空白。
晚上阿明回來,我把單子放在桌上。他看了一眼,沒有說話。我問他:「為什麼不跟我講?」他坐在椅子上,低著頭,說:「講了也沒用。」我說:「怎麼會沒用?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。」他忽然抬頭看我,眼睛紅紅的,說:「想什麼辦法?妳一個月賺多少?我一個月賺多少?媽的開刀錢、復健錢,還有房貸,妳以為我不知道妳壓力很大嗎?」
我沒有哭,只是覺得胸口很悶。我說:「所以你寧願去借高利貸,也不願意跟我商量?」他沒有回答,只是把臉埋進手掌裡。我看著他,突然覺得這個人好陌生。我們結婚這麼多年,他從來不跟我說這些。他總是一個人扛,扛不動了,就用最糟的方式解決。
那天之後,我們很少說話。婆婆好像感覺到了,有一天她坐在輪椅上,忽然問我:「你們是不是吵架了?」我說沒有。她看著我,嘆了一口氣,說:「阿明從小就這樣,什麼都悶在心裡。他爸爸走的時候,他也沒有哭。」我沒有接話,只是幫她把毯子拉高一點。
後來,我偷偷去找了我姊。我姊在銀行上班,她聽完之後,罵了我一頓,說我怎麼這麼傻,居然讓事情搞成這樣。她借了我三十萬,叫我先把高利貸還掉。我拿著那筆錢,心裡很複雜。我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,但至少可以先喘口氣。
我把錢拿給阿明的時候,他愣住了。他問我錢哪來的,我說我姊借的。他看著我,嘴唇動了動,最後只說了一句:「謝謝。」我以為他會說更多,但他沒有。他轉身走進廚房,打開水龍頭,洗了很久的手。
婆婆的復健很慢,但她很努力。每天早上,我扶著她在客廳走幾圈,她一邊走一邊唸:「老了就是這樣,沒用。」我說:「媽,妳已經很厲害了。」她搖搖頭,說:「你們為了我花這麼多錢,我心裡過不去。」我說:「錢再賺就有了,妳的身體比較重要。」她沒有再說什麼,只是握緊了我的手。
有一天晚上,阿明突然跟我說,他想去跑外送,晚上多賺一點。我看著他,說:「你白天已經很累了,晚上再跑,身體會壞掉。」他說:「總比什麼都不做好。」我沒有反對,因為我知道,他需要做點什麼來證明自己還有用。
日子就這樣過下去。我們沒有再提那件事,但我知道,有些東西已經變了。不是不愛了,而是信任裂了一條縫,怎麼補都有一條細細的痕跡。我還是會幫他準備便當,他還是會在下班回來的時候,順手幫我收衣服。只是我們說話的時候,都變得很小心,好像怕碰到某個開關。
前幾天,我騎車經過那間當鋪,看到鐵門拉下來了。我不知道阿明還有沒有再去,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把錢都還清了。我沒有問。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
我婆婆現在可以自己慢慢走了,雖然還是要拿拐杖。她說她想搬回去,我跟阿明都說再等等。她看著我們,忽然說:「你們兩個,要好好的。」我笑了一下,說:「我們很好啊。」她沒有再說什麼,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我常常在想,如果那天我沒有打開那個抽屜,我們現在會不會不一樣?可是人生沒有如果。我還是會去全聯買冷凍水餃,還是會在早餐店裡煎蛋餅,還是會在晚上聽到阿明的打呼聲。只是有時候,我會站在廚房裡,看著窗外的路燈,覺得心裡空空的,像少了什麼東西。
說不上來是什麼。也許是信任,也許是安全感,也許只是我以為我們之間什麼都可以說的那種感覺。現在沒有了,我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