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今年四十七歲,搬回娘家住,卻像個房客
我走進廚房的時候,我媽正把一疊帳單攤在餐桌上,老花眼鏡滑到鼻尖,手指頭一行一行地對。她沒抬頭,只說了一句:「這個月的電話費,你幫我出一半。」
我手裡還提著剛從全聯買回來的洗衣精跟雞蛋,塑膠袋勒得手指發紅。我愣在冰箱前面,一時不知道該先把東西放下,還是先回話。
「為什麼?」我問。
她這才抬起頭看我,表情很平靜,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:「你住在家裡,幫忙分擔一點,很合理吧?」
我沒說話,把雞蛋放進冰箱,洗衣精塞進流理臺下面的櫃子。水龍頭沒關緊,一滴一滴打在碗槽裡,聲音很小,但我聽得很清楚。
我今年四十七歲,搬回來住已經兩年多了。離婚之後,帶著一個讀高中的兒子,租房子太吃力,我媽說:「回來吧,房間空著也是空著。」那時候我以為她心疼我,現在想想,可能她只是覺得這樣比較划算。
我在區公所旁邊的早餐店上班,早上四點半要到,煎臺一站就是六個小時。老闆娘人不錯,但薪水就是那樣,兩萬八,扣掉勞健保,每個月實領兩萬六千多。兒子的補習費、手機費、偶爾買雙球鞋,我已經很緊了。我媽的電話費,說多不多,一千出頭,一半大概六百塊。可是那個「一半」讓我心裡很不舒服。
我沒有馬上拒絕,也沒有答應。我走到客廳,把兒子的書包從沙發上拿開,坐下來。電視開著,新聞在報颱風要來了,菜價可能漲。我媽跟著走出來,手裡還拿著那張電話費帳單。
「我不是不給你,」我說,「只是你突然這樣講,我覺得很奇怪。」
「有什麼好奇怪?」她坐到我旁邊,把帳單放在茶几上,「你以為我一個老人家用得了多少?都是打給你阿姨、你舅舅,還有你那個不爭氣的弟弟。」
我弟弟在台中做裝潢,收入不穩定,常常打電話回來借錢。我媽從來不跟他開口,只會跟我算。
「那你怎麼不叫弟弟出?」我忍不住問。
她嘆了一口氣,聲音有點不耐煩:「他現在連房租都快付不出來了,我怎麼跟他開口?你至少還有工作,有地方住。」
我看著電視螢幕,新聞說颱風路徑可能北轉。我心裡想,我也有工作,有地方住,可是這地方是我媽的,不是我的。我每個月給她五千塊,當作貼補水電瓦斯,她從來沒說過謝謝,只說「還不夠」。
那天晚上我沒再講話。兒子補習回來,自己熱了剩菜,坐在餐桌邊滑手機。我媽在房間裡講電話,聲音很大,笑得很開心,應該是在跟我阿姨聊天。我一個人站在陽臺收衣服,風開始變大,衣架撞在一起,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。
隔天早上,我照樣四點出門。天還沒亮,騎機車經過巷口的土地公廟,香爐裡已經有人插了香。早餐店裡,老闆娘在煎臺前忙,油煙嗆得眼睛發酸。我綁好圍裙,開始備料。切蔥的時候,手指凍得有點僵。
「你臉色不太好,」老闆娘說,「沒睡好?」
「還好,」我說,「家裡有點事。」
她沒追問,只是把一籃蛋推到我面前:「今天蛋要多打一點,颱風天大家會先買。」
我點頭,開始打蛋。蛋殼敲在鐵盆邊緣,一個接一個,聲音很規律。我心裡一直在想那六百塊。不是拿不出來,是那個感覺,像突然被提醒:你不是這個家的女兒,你是一個房客,一個應該分攤費用的外人。
中午休息的時候,我坐在店裡吃吐司夾蛋,滑手機看到弟弟在臉書打卡,在台中一家熱炒店,桌上擺滿啤酒瓶。我沒有按讚,也沒有留言,只是把手機螢幕關掉。
下午回家,我媽不在。茶几上那張帳單還放著,旁邊多了一張便條紙,寫著:「如果你不方便,就算了。我自己想辦法。」
我看著那行字,字跡歪歪的,她寫字一向用力,紙都凹下去了。我坐在沙發上,突然覺得很累。不是身體的累,是那種你已經很努力了,可是還是被當成不夠努力的累。
我走進房間,從皮夾裡抽出一千塊,折好,塞進她房間門縫底下。我沒有留紙條。
晚上她回來,提著一袋青菜,說市場快被搶光了,高麗菜一顆一百二。她經過我房間門口,停了一下,說:「錢我收到了。」
我「嗯」了一聲,繼續摺衣服。
「我不是要跟你計較,」她站在門口,聲音放低了一點,「只是你阿姨說,現在什麼都漲,叫我不要什麼都自己扛。」
我沒看她,只說:「我知道。」
她站了一會兒,沒再說話,轉身去廚房洗菜。水聲嘩啦嘩啦,混著塑膠袋摩擦的聲音。我聞到蒜頭爆香的味道,很嗆,但也很熟悉。
那天晚上我們一起吃飯,兒子說學校要交畢業旅行費用,三千二。我媽夾了一塊魚放到他碗裡,說:「阿嬤幫你出一半。」
我抬頭看她,她沒看我,低頭挑魚刺。我沒有說謝謝,她也沒有要我說。
颱風夜,風很大,窗戶震得砰砰響。我躺在床上,聽著雨打在遮雨棚上的聲音,像有人在外面撒豆子。我想到那六百塊,想到她說「我不是要跟你計較」,想到她幫兒子出一半畢業旅行費用。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扯平,還是只是另一種算帳的方式。
我翻了一個身,把被子拉高一點。外面的風雨沒有停,但房間裡很安靜。我閉上眼睛,心裡還是悶悶的,像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,吞不下去,也吐不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