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以前最愛買三層肉回去滷

那天早上,我站在郵局的提款機前面,螢幕上顯示餘額不足。我按了三次,三次都一樣。後面的阿伯開始清喉嚨,我只好把卡抽出來,低著頭走出去。外面的陽光很亮,亮得我眼睛有點睜不開。我站在騎樓下,手裡還捏著那張提款卡,心裡想,怎麼會走到這一步。

我叫林秀美,今年五十二歲。住在台中北屯,一間三十幾年的公寓,貸款還在繳。我在區公所對面的早餐店幫忙,一個月兩萬八,月休四天。老公阿欽在工地做板模,這幾年接的案子越來越少,他說腰不行了,常常貼著藥布出門。我們有兩個女兒,大的在台北上班,小的還在讀大學。日子不是過不下去,只是每個月都在追著錢跑。

那天回家,阿欽坐在客廳看電視,桌上擺著一張紅單。我拿起來看,是上個月的卡費催繳。他也沒看我,眼睛盯著電視說,妳那邊還有沒有?我沒講話,把單子放回去,走進廚房倒水喝。水壺裡的水是溫的,我喝了一口,覺得喉嚨還是乾的。

其實我們不是沒有存過錢。十年前阿欽跟朋友合夥做小包,那時候手頭比較寬,我們還想過換房子。後來朋友跑了,欠了一百多萬的料錢,阿欽一個人扛下來。那陣子他每天喝酒,喝到半夜才回來,我也不敢問。後來他慢慢振作起來,可是那個洞一直補不滿。我沒有怪他,真的沒有。只是每次看到存摺,心裡就悶悶的。

上個月,我妹妹淑惠打電話來,說她兒子要結婚,想跟我借二十萬。她說姊姊,我知道你們也不容易,可是我真的沒辦法。我握著手機,不知道怎麼回。阿欽在旁邊聽到,把遙控器往桌上一放,說我們自己都快被錢壓死了,還借?我沒出聲,淑惠在電話那頭也安靜了一下,說沒關係,我再想辦法。掛掉電話之後,我坐在床邊很久。阿欽說得沒錯,可是那是我妹妹。我媽走的時候,淑惠才國中,是我幫她綁頭髮、陪她去註冊。現在她開口,我連一句好都說不出來。

前幾天,早餐店的老闆娘問我,秀美姊,妳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心事?我說沒有啊,只是睡不好。她看了我一眼,沒再問。那天收店的時候,她塞了一個紅包給我,說是這個月的獎金。我打開看,裡面有六千塊。我推回去,她又推回來,說妳拿著,過年快到了,給孩子買點東西。我站在店門口,手裡握著那個紅包,覺得很重。我知道她不是真的有什麼獎金,她只是看出來了。

昨天晚上,阿欽突然跟我說,他要去桃園做一個案子,大概兩個月,住工寮。我說你腰不是不行嗎?他說不行也得行,不然怎麼辦。他講得很平淡,好像在說別人的事。我看著他,他頭髮白了好多,臉也瘦了。我突然很想跟他說,我們不要這麼累了,把房子賣掉,去租小一點的。可是話到嘴邊,又吞回去。我知道他不會肯。他這輩子最怕人家看不起他,尤其是自己的老婆。

今天早上,我一個人去市場買菜。經過豬肉攤,老闆娘問我要不要三層肉,今天很漂亮。我看了一眼,說不用了,給我一點絞肉就好。她秤了一斤,又切了一小塊肝連丟進袋子裡,說這個請妳吃。我愣了一下,說謝謝。她笑了笑,說秀美姊,妳以前最愛買三層肉回去滷,好久沒看到妳買了。我提著袋子走回家,路上一直在想,我以前是什麼樣子?我好像快忘記了。

走到巷口的時候,我看到阿欽的機車停在樓下。他今天沒出門。我站在樓梯口,突然不想上去。不是不想看到他,是不知道上去要說什麼。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講話了,每天講的都是錢、帳單、哪個親戚又怎麼了。我靠在牆邊,袋子裡的絞肉還有一點溫溫的。我想起剛結婚的時候,我們租在一間小套房,夏天熱得要命,阿欽會去買枝仔冰回來,兩個人坐在陽台吃。那時候也沒什麼錢,可是好像沒有這麼怕。

我拿出手機,想打給大女兒。螢幕亮了,我又按掉。跟她說什麼呢?說媽媽今天連三層肉都買不下手?她一個人在台北,房租那麼貴,已經夠辛苦了。我不想讓她擔心。可是不講,又覺得自己一個人撐著,好累。

最後我還是上樓了。阿欽在陽台抽菸,看到我回來,把菸熄掉。我走進廚房,把絞肉拿出來,開始洗菜。他站在廚房門口,說今天沒去工地,老闆說下雨,休息。我嗯了一聲。他停了一下,又說,桃園那個案子,我下禮拜一上去。我切菜的動作停了一下,說好,你自己注意身體。他沒再講話,走回客廳。

我看著水槽裡的水一直流,心裡想,我們到底是怎麼變成這樣的?不是不愛了,也不是誰做錯了什麼。只是日子一天一天過,把我們磨得越來越小,小到連一句關心的話都說不出口。

晚上,我坐在床邊,打開那個紅包,把六千塊分成兩疊。一疊放進抽屜,準備給小女兒下學期的書錢。另一疊塞進皮包,想說明天拿去給淑惠,雖然不多,但至少是個心意。我知道阿欽知道了會不高興,可是我不做,心裡過不去。

我關了燈,躺在床上。阿欽背對著我,呼吸很淺,不知道睡著了沒有。我看著天花板,想起豬肉攤老闆娘說的那句話。我以前最愛買三層肉回去滷。是啊,我以前很會滷肉,加醬油、冰糖、八角,滷到整間屋子都是香味。阿欽會說,妳滷的肉比外面賣的還好吃。那時候我們很窮,可是很香。

現在廚房裡什麼都沒有,只有一袋絞肉,和一個不知道該怎麼煮才對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