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婚後,我才發現最難的是跟前婆婆糾纏
那天晚上我記得特別清楚,因為雨下得很大,我騎車去安親班接小瑜,雨衣裡面都在滴水。我站在門口等,看到小瑜背著書包走出來,頭髮亂亂的,制服下擺塞一半在裙子裡。她看到我,沒有像以前那樣跑過來,只是低著頭慢慢走。
我蹲下去幫她拉好裙子,問她怎麼了。她說阿嬤今天有來安親班找她。我手停了一下,假裝沒事,說喔,阿嬤來看妳很好啊。小瑜搖搖頭,說阿嬤叫她不要聽媽媽的話,說媽媽要把她帶去很遠的地方,以後就看不到阿嬤了。
我站起來,牽著她的手走到機車旁邊。雨還在下,安全帽的扣子一直扣不好,手指頭很冰。我心裡其實很氣,可是不想在小瑜面前發作。我載她回家的路上,她一句話都沒說,臉貼著我的背。我知道她在哭,可是我不知道怎麼安慰她。
我叫林美芳,今年四十二歲,在台中一家小公司做會計。三年前離婚,帶著女兒小瑜搬出來租房子。前夫志明其實不是壞人,只是太聽他媽媽的話。他媽媽,就是我前婆婆,叫陳玉蘭,大家都叫她阿蘭姊。她從以前就很強勢,家裡大小事都要她說了算。我跟志明結婚八年,她從來沒有真正把我當自己人。離婚之後,她最怕的就是我把小瑜帶走,讓她看不到孫女。
其實我從來沒有想過不讓她看小瑜。我知道阿嬤疼孫女,這我懂。可是她每次來看小瑜,都要順便講一些話。說我這個媽媽不會教,說我賺的錢不夠養小孩,說我以後一定會後悔。有一次她當著我的面跟小瑜說,妳媽媽就是太自私,才會跟爸爸離婚。我氣到發抖,可是志明在旁邊一句話都不敢講。
那天晚上回家,我煮了麵給小瑜吃。她吃得很慢,筷子一直攪來攪去。我坐在對面,假裝在看手機,其實一直在想阿蘭姊到底還跟小瑜說了什麼。後來小瑜終於開口,她說媽媽,我們會不會搬走?我看著她,說不會啊,我們就住在這裡。她又問,那阿嬤為什麼說妳要把我帶走?我說阿嬤可能誤會了,媽媽沒有要帶妳去哪裡。
她低下頭,小聲說,阿嬤叫我下次去她那裡住,不要回來。我放下筷子,深呼吸了一下。我問她,那妳想不想去阿嬤家住?她搖搖頭,可是又說,阿嬤會生氣。我看著她小小的臉,心裡很難過。她才九歲,為什麼要承受這些。
隔天我打電話給志明,跟他說阿蘭姊去安親班找小瑜的事。志明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他會跟他媽講。我問他,你講有用嗎?他又不說話。我嘆了一口氣,說我不是不讓阿嬤看小孩,可是不要在小孩子面前講那些。志明說他知道,他會處理。我掛掉電話,知道他根本不會處理。
果然,過了兩天,阿蘭姊直接跑來我公司樓下等我。我下班走出來,看到她站在騎樓,手裡提著一袋東西。她笑著說,美芳啊,我買了一些水果給小瑜。我看著她,說阿姨,妳要拿給小瑜可以直接拿去安親班,不用來我公司。她臉色變了一下,說我只是順路。我沒說話,接過那袋水果。她又說,小瑜最近好像瘦了,妳有沒有在煮飯?我說有,她只是最近胃口不好。她哼了一聲,說妳那麼忙,哪有時間顧小孩。
我真的很累。這種事情一直重複,每次見面都要聽她講幾句。我開始害怕接到她的電話,害怕在安親班門口看到她,害怕小瑜又跟我說阿嬤講了什麼。晚上睡覺也睡不好,一直做夢夢到小瑜被帶走。我朋友雅雯叫我去看心理諮商,說我這樣下去會生病。我本來不想去,覺得自己沒那麼嚴重。可是有一天我在公司對帳,對到一半突然哭出來,同事都嚇到。我才知道我真的撐不住了。
我去看了幾次諮商。諮商師跟我說,我必須設界線,不能讓阿蘭姊一直越界。她說我不是不孝,也不是不尊重長輩,而是保護自己跟小孩。我聽了覺得很有道理,可是做起來很難。因為阿蘭姊很會用長輩的身分壓我,說我不懂事,說我不讓阿嬤看孫女。親戚之間也開始傳話,說我這個媳婦離婚了還那麼強勢。
有一次家族聚餐,志明的阿姨當著大家的面說,美芳啊,妳就讓阿蘭姊多看看小瑜嘛,老人家疼孫女有什麼不對。我看著一桌的人,每個人都盯著我。我說我沒有不讓她看,只是希望不要在小孩子面前講那些話。阿姨就說,哎喲,老人家講話比較直,妳不要那麼計較。我低下頭,沒有再說話。志明坐在旁邊,從頭到尾沒有看我一眼。
那天回家,我坐在客廳發呆很久。小瑜已經睡了,我一個人看著電視,聲音開很小。我忽然覺得很孤單。離婚的時候我以為最難的是分開,後來才發現,最難的是離婚之後還要一直跟那個家糾纏。阿蘭姊不是壞人,她只是太害怕失去孫女。可是她的害怕,變成我的壓力,也變成小瑜的壓力。
我開始減少跟阿蘭姊見面。她打電話來,我有時候不接,等有空再回。她來安親班,我就請老師跟她說小瑜已經被接走了。我知道這樣做她會更生氣,可是我沒有別的辦法。我需要喘口氣。小瑜也慢慢跟我說,阿嬤有時候會一直問她,媽媽有沒有交男朋友,媽媽有沒有說要搬家。我聽了就覺得很煩,為什麼要把小孩扯進來。
後來發生一件事,讓我下定決心要更強硬一點。有一天我接到社工的電話,說有人通報我疏忽照顧小孩。我嚇到手一直抖,問說是誰通報的。社工說不能透露,只是要來家裡看看。我掛掉電話,整個人癱在椅子上。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阿蘭姊。她居然做到這種地步。
社工來家裡那天,我請了假。她看了小瑜的房間,問了一些生活作息的事。小瑜很緊張,一直躲在我後面。社工問她話,她小聲回答。我站在旁邊,心裡很酸。我從來沒有讓小瑜餓過肚子,沒有讓她穿不暖,為什麼要被這樣懷疑。社工最後說看起來沒有問題,可是她還是要記錄。我送她到門口,關上門之後,我蹲在玄關哭了好久。
那天晚上我打電話給志明,跟他說這件事。他聽完之後,終於說了一句讓我比較安慰的話。他說他會去跟他媽講清楚,如果再這樣,他會減少她看小瑜的次數。我問他,你真的做得到嗎?他停了一下,說他試試看。我沒有再逼他,因為我知道他也為難。
從那之後,阿蘭姊有稍微收斂一點。她還是會打電話來,可是語氣沒有以前那麼尖銳。有一次她來安親班接小瑜,我剛好也到。她看到我,沒有像以前那樣先講兩句,只是說小瑜今天功課比較多,早點回家寫。我點點頭,說好。小瑜牽著我的手,另一手牽著阿嬤。我們三個人站在安親班門口,雨已經停了,地上濕濕的。阿蘭姊看著小瑜,說要聽媽媽的話。我愣了一下,沒有說話。
我不知道她是真的想通了,還是只是暫時的。我心裡還是會怕,怕哪一天她又突然變回以前的樣子。可是至少現在,我可以稍微鬆一口氣。小瑜也比較開心了,回家會跟我說學校的事,還會學老師講話給我聽。我看著她笑,覺得自己好像慢慢找回一點力氣。
我還是繼續去諮商,學著怎麼跟阿蘭姊相處,怎麼保護小瑜,也怎麼保護自己。我知道這條路還很長,可能以後還會有很多事情發生。可是至少我現在知道,我不需要一個人硬撐。我可以找人幫忙,可以說出我的感受,可以拒絕那些不合理的要求。
前幾天小瑜問我,媽媽,妳會不會再生氣阿嬤?我想了一下,說不會啊,阿嬤只是太愛妳了。小瑜歪著頭看我,說可是阿嬤有時候好兇。我笑了一下,說對啊,阿嬤兇的時候我們就安靜聽,聽完就忘記。小瑜也笑了,說好,聽完就忘記。
我看著她,心裡想,其實我沒有完全忘記。那些事情還是在心裡,只是沒有那麼重了。我不知道以後會怎樣,阿蘭姊會不會又來鬧,志明會不會又躲起來。可是至少今天,我可以好好煮一頓飯,跟小瑜一起吃飯,看她把不喜歡的紅蘿蔔偷偷挑到旁邊。這樣就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