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家,變成了別人的地盤

我站在廚房流理台前,手裡還握著半條切到一半的秋刀魚。客廳傳來大嫂的聲音,她在跟我婆婆說:「媽,妳放心,我們搬回來住,以後每天都可以陪妳吃飯。」我低下頭,繼續刮魚肚子裡的黑膜,刮得很用力,指甲縫裡都是魚腥味。我聽見我先生說:「對啊,這樣比較熱鬧。」他的語氣很輕,像在講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。

那是去年秋天,禮拜六下午。我記得那天市場的秋刀魚很便宜,三條一百,我買了五條,想說晚上乾煎,再煮個蘿蔔排骨湯。結果大嫂他們一來,我連瓦斯爐都還沒開。

大嫂站在客廳中央,手比劃著:「二樓那間和室,整理一下可以給媽睡。我們睡三樓,小孩回來也有房間。」她轉頭看我,笑著說:「惠玲,以後廚房可能要輪流用了喔。」

我沒說話,只是把魚一條一條抹鹽。鹽粒掉進流理台縫隙,我拿抹布擦掉,又掉,又擦。我先生走進來,站在我旁邊,壓低聲音說:「大哥他們要搬回來,妳怎麼都不講話?」

我把魚翻面,說:「你們都講好了,我要講什麼?」

他嘆了一口氣:「媽年紀大了,大哥說想回來照顧,這樣我們也比較輕鬆啊。」

我沒回他。我把魚放進盤子,打開抽油煙機,油鍋熱了,魚下去,滋滋響。油煙往上衝,聲音很大,大到我聽不見客廳裡他們還在說什麼。

這間房子是我們結婚後第八年買的。頭期款是我跟我先生一起存,我從電子廠作業員做到領班,每天站十二個小時,腳底長雞眼,晚上回家脫鞋都會痛。那時候我婆婆還住在鄉下,偶爾來住幾天,我都把主臥讓給她,自己去睡小孩房間。後來小孩大了,搬出去,我以為終於可以輕鬆一點。我把二樓和室改成我的裁縫間,裡面放一台勝家縫紉機,還有好幾箱布。我喜歡做拼布包,雖然賣不了多少錢,但那是我的地方。我先生說我浪費時間,我說我開心就好。

大嫂他們搬進來那天,雨下得很大。搬家公司的車停在巷口,工人把衣櫃、書桌、紙箱一箱一箱往裡搬。我站在門口,看他們把鞋櫃挪到旁邊,騰出空間放大哥的釣具箱。我婆婆坐在客廳籐椅上,笑得很開心,說:「這樣才像一個家嘛。」

我上樓,打開和室的門。裡面已經堆了幾個紙箱,是大嫂的冬衣。我的縫紉機還在,但旁邊多了一台除濕機,插頭插在我原本放燙馬的位置。我蹲下來,把掉在地上的線頭撿起來,纏在手指上,纏成一圈,丟進垃圾桶。

晚上吃飯,大嫂煮了一桌菜。她手藝好,紅燒獅子頭、乾扁四季豆、蛤蜊絲瓜。我婆婆一直誇:「還是大嫂會煮,這個獅子頭軟硬剛好。」我先生也說:「以後有口福了。」我夾了一筷子絲瓜,放進嘴裡,覺得味道太淡,但我沒說。

吃完飯,我洗碗。大嫂走過來說:「惠玲,我來洗啦,妳去休息。」我說沒關係,我洗就好。她站在旁邊擦盤子,說:「媽的藥妳都放哪裡?以後我來盯她吃。」我說在電視櫃左邊抽屜,血壓藥早上空腹吃,血糖藥飯後吃。她點頭,說:「好,我記起來了。」

我低著頭沖碗,水很燙,燙得我手指發紅。我忽然很想問她,你們搬回來,有沒有問過我?但這句話卡在喉嚨裡,像魚刺一樣,吞不下去,也吐不出來。

日子就這樣過下去。每天早上我六點起床,下樓煮稀飯。大嫂七點下來,說:「惠玲,妳這麼早喔?以後稀飯我來煮就好,妳多睡一點。」我說我習慣了。她還是會下來,站在旁邊削水果。我婆婆坐在餐桌前,看報紙,偶爾抬頭說:「今天地瓜不夠爛。」我說好,明天多燜一下。

我先生越來越晚回家。他說公司忙,但我知道他其實是去大哥的釣具行泡茶。大哥在夜市附近開一間釣具店,生意普通,但朋友很多。我先生以前不釣魚的,現在週末都跟大哥去海邊。我一個人在家,縫紉機很久沒開了。和室變成儲藏室,我的布箱被推到角落,上面壓著大嫂的電暖器。

有一天下午,我提早下班回家,發現我的縫紉機被搬到走廊。大嫂在打掃和室,說:「惠玲,媽說這間要改成佛堂,妳的縫紉機先放外面好不好?」我看著那台縫紉機,機身上有一道刮痕,是我剛買的時候不小心撞到的。我蹲下來摸那道刮痕,說:「好。」

我把縫紉機搬進我們房間,放在窗邊。窗戶外面是後陽台,曬著大哥的內衣褲。我坐在床沿,看著那台縫紉機,忽然覺得它很重,重得我搬不動。

那天晚上,我跟我先生說:「我想把縫紉機賣掉。」他躺在床上看手機,頭也沒抬:「賣掉也好,反正妳也沒時間用。」我看著他的側臉,想說什麼,但最後只說了一句:「那我上網po看看。」

我沒有po。我把縫紉機用一塊舊床單蓋起來,床單是淺藍色的,邊角有洗不掉的黃漬。每天早上起床,我都會看到那塊床單,鼓鼓的,像一個不說話的人坐在那裡。

後來我開始加班。與其回家看大家忙來忙去,不如待在工廠多賺一點。領班問我:「惠玲姊,妳最近很缺錢喔?」我笑笑說:「加減賺啦。」其實我不缺錢,我只是不想回去。回去要笑,要說「沒關係」,要假裝我不介意。

有一次週末,我一個人在房間摺衣服。大嫂敲門進來,拿了一碗紅豆湯給我:「惠玲,這我煮的,妳喝看看。」我接過來,說謝謝。她沒有走,坐在床邊,說:「惠玲,我知道妳心裡可能不舒服。但大哥他真的想照顧媽,我們不是故意要打擾你們。」

我喝了一口紅豆湯,很甜。我說:「我知道。」她看著我,好像等我繼續說。我沒有。我低頭喝湯,一口接一口,直到碗見底。她站起來,說:「那妳休息。」關上門。

我看著那碗空掉的紅豆湯,忽然覺得自己很沒用。連一句「我不喜歡這樣」都說不出口。

冬天到了。我婆婆感冒,半夜咳嗽。大嫂起來照顧她,煮薑茶,拍背。我躺在床上,聽見樓下腳步聲走來走去。我先生睡得很熟,打呼。我睜著眼睛看天花板,想,如果今天是我下去照顧,是不是也一樣?但我知道不一樣。大嫂是媳婦,我也是媳婦,可是這個家現在是她的地盤。我連廚房裡的鹽放哪裡,都要問她。

有一天早上,我發現我的牙刷被放到鏡子後面。我問大嫂:「我的牙刷怎麼在那裡?」她說:「喔,昨天打掃,我把它收進去了。不好意思。」我說沒關係。我拿回牙刷,擠牙膏,刷牙。鏡子裡的我,頭髮亂亂的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。我漱口,吐水,看著水流進排水孔,覺得自己好像也跟著流走了。

那天下午,我沒有加班。我騎機車去海邊。風很大,浪一直打。我坐在堤防上,看幾個阿伯在釣魚。其中一個回頭看我,說:「小姐,妳一個人喔?」我點頭。他轉回去,繼續甩竿。我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我先生。他現在應該也在某個海邊,跟大哥一起釣魚。他們很快樂。我不快樂,但我不知道該怪誰。

我拿出手機,想打給我先生。電話響了五聲,他接起來:「喂?」背景有風聲。我說:「你在海邊?」他說:「對啊,跟大哥在八斗子。怎麼了?」我說:「沒有,想問你晚上要不要吃什麼。」他說:「不用啦,我們會在外面吃。」我說好。掛掉電話。

我站起來,拍拍褲子上的沙。堤防很長,我走得很慢。夕陽很大,橘紅色的,照在海面上。我沒有拍照。我只是走,一直走到停機車的地方。安全帽裡有一隻小蟲,我把它彈掉,戴上帽子,騎回家。

到家已經七點多。客廳燈亮著,大嫂在陪婆婆看連續劇。我走進去,婆婆說:「惠玲,妳去哪裡?這麼晚。」我說去海邊走走。大嫂說:「海邊風大,小心感冒。」我點頭,上樓。

房間裡,那塊淺藍色床單還蓋在縫紉機上。我走過去,把床單掀開。縫紉機還在,灰塵不多,因為我每天都會擦。我坐下來,打開電源,踩了一下踏板。機器發出低低的嗡聲,像在等我。我拿一塊碎布,車了一條直線。線歪了,我拆掉,再車一次。還是歪的。我沒有再拆。我把布剪斷,關掉機器,重新蓋上床單。

樓下傳來大嫂的笑聲,還有連續劇的片尾曲。我坐在黑暗裡,手放在縫紉機上,感覺它微微的震動還留在指尖。我不知道明天會怎樣。也許我還是會六點起床煮稀飯,還是會說「沒關係」,還是會假裝我不介意。但至少現在,我坐在這裡,跟我的縫紉機在一起。沒有人叫我讓開,也沒有人問我為什麼不笑。

我沒有哭。我只是坐著,等心跳慢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