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讓了三十幾年,現在我想要回自己的空間

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,一打開門就聞到一股很濃的香水味。不是我的,也不是家裡原本會有的味道。我站在玄關愣了幾秒,鑰匙還拿在手上,心裡第一個念頭是:該不會有小偷進來過吧?但客廳燈亮著,電視也開著,聲音不大,是那種談話性節目,來賓正在討論婆媳問題。我走進去,看見我妹淑惠坐在沙發上,翹著腳,正在塗指甲油。她抬頭看我一眼,說:「姊,妳回來啦,我房間冷氣不冷,先睡妳這邊喔。」

我沒有馬上回話。我把包包放在鞋櫃上,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。水是溫的,因為我早上出門前煮過。我站在流理台前面慢慢喝,聽見淑惠在客廳喊:「姊,妳有沒有那種涼感的被子?我蓋妳這條好熱。」我閉了一下眼睛,深呼吸,然後走出去跟她說:「淑惠,我們談一談。」

她放下指甲油,表情有點不耐煩。「又要談什麼?我不過是借住幾天而已。」我看著她,盡量讓語氣平穩:「妳說幾天,已經住三個禮拜了。」她嘆了一口氣,往後靠在我那張單人座的藤椅上。那張椅子是我從舊家搬來的,坐墊有點塌了,但我一直捨不得丟。她說:「我現在真的沒辦法,妳也知道阿明那個樣子,我回去只會更煩。」

阿明是她先生,在台中做水電,工作不穩定,脾氣也不穩定。淑惠這次跑來台北,說是夫妻吵架,想冷靜一下。我本來想,姊妹一場,借住幾天沒關係。可是三個禮拜下來,我發現自己越來越不想回家。每天下班走到巷口,腳步就變慢。以前我一個人在家,洗完澡穿著睡衣,躺在沙發上看電視,想吃什麼就煮什麼,想不講話就不講話。現在不行了。淑惠會一直跟我聊天,講她跟阿明的事,講她婆婆多過分,講她這幾年多委屈。我聽久了,頭會痛。

我不是不心疼她。她比我小五歲,從小就比較依賴。媽媽過世前也交代我要多照顧她。可是我也五十歲了,在區公所上班,每天處理一堆民眾的事,回家只想安靜。我沒有結婚,沒有小孩,這間房子是我存了十幾年頭期款買的,二十坪不到,一房一廳。我的人生很簡單,也很固定。淑惠一來,我的生活整個亂掉。

有一天我下班回來,發現她把我的衣櫃整理了一遍。她說:「姊,妳衣服好多都舊了,我幫妳分類,順便丟了一些。」我打開衣櫃,看到我的衣服被重新摺過,有些用不同的方式收納。我找不到我常穿的那件灰色棉衫。我問她丟去哪了,她說:「那件領口都鬆了,我拿去當抹布。」我沒有說話,只是走到後陽台,看到那件衣服被剪成好幾塊,塞在一個塑膠袋裡。我站在陽台很久,看著對面公寓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。我沒有哭,只是覺得胸口很悶。

那天晚上我沒有跟淑惠一起吃晚餐。我一個人去巷口的麵攤,點了一碗餛飩麵,加一盤燙青菜。老闆娘問我:「今天怎麼一個人?」我笑了一下,說:「想安靜一下。」她沒有再問,只是多切了一塊滷蛋給我。我低頭吃麵,心裡想,這是我一天裡最舒服的時刻。

後來我試著跟淑惠說,她住這裡可以,但我們需要一些界線。她聽完之後,臉色變了。她說:「妳是不是覺得我很煩?妳從小就這樣,什麼都自己扛,可是妳有沒有想過,我也有我的難處?」我看著她,突然不知道要說什麼。她繼續說:「妳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,我來住一下會怎樣?妳又沒有老公小孩要顧,我還要擔心阿明會不會來找我。」我聽到「這麼大的房子」這句話,心裡涼了一下。二十坪,對她來說很大。對她來說,我的生活好像很輕鬆,好像我沒有資格覺得被打擾。

我沒有跟她吵架。我只是站起來,走回房間,把門關上。我坐在床邊,看著窗外的路燈。我想到媽媽還在的時候,每次淑惠跟阿明吵架,媽媽都會叫她回來住。那時候我也住在家裡,我的房間永遠要讓一半給她。媽媽說:「妳是姊姊,讓一下沒關係。」我讓了三十幾年。現在媽媽不在了,我以為我終於可以有自己的空間。可是淑惠又來了。

隔天早上,我出門上班前,淑惠還在睡。我留了一張紙條在桌上,寫:「淑惠,我下班回來我們再談。」我沒有寫太多,因為我知道寫再多她也未必看得進去。那天上班,我一直分心。同事美玲問我怎麼了,我說:「我妹住我家,有點累。」美玲說:「妳要跟她講清楚啊,不然她會一直住下去。」我點點頭,但心裡知道,講清楚沒有那麼容易。

晚上回家,淑惠不在。我鬆了一口氣,先去洗澡。洗完出來,看到她傳訊息給我:「姊,我去找朋友,晚點回來。」我回了一個「好」。然後我坐在客廳,打開電視,轉到一台在播日本旅遊節目。主持人正在介紹一間溫泉旅館,一個人住一間房,窗外是山。我看著看著,突然很想訂機票,一個人去日本。可是我沒有訂。我只是把電視關掉,走到廚房泡了一杯茶。

淑惠回來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多了。她看起來心情不錯,手上提著一袋鹽酥雞。她說:「姊,我買了妳愛吃的。」我接過來,打開袋子,裡面有炸魷魚、甜不辣、四季豆。我拿了一塊魷魚吃,味道很好。她坐在我旁邊,說:「我今天想了很多,我知道我打擾到妳了。我會盡快找地方搬。」我看著她,她的表情有點不自然,像是勉強說出來的。我說:「淑惠,我不是要趕妳走。我只是需要一點自己的空間。」她點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。

那天晚上我們一起吃了鹽酥雞,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。她說她朋友在內湖開了一家美甲店,問她要不要去幫忙。我說:「那不錯啊,妳不是一直想做這個?」她說:「可是薪水不高,而且阿明知道我在哪裡的話,可能會來鬧。」我沒有接話。我知道她的難處,可是我也知道,我不能一直當她的避難所。

後來她又住了兩個禮拜。有一天我下班回家,看到她的行李打包好了,放在玄關。她坐在客廳,眼睛紅紅的。她說:「姊,我要回台中了。阿明他媽打給我,說他最近身體不好,叫我回去看看。」我看著她,心裡有點複雜。我問她:「妳自己想回去嗎?」她沒有回答,只是低頭摳手指。我走過去,坐在她旁邊。我們沉默了很久。最後她說:「我也不知道。可是我不能一直賴在妳這裡。」

我沒有說「妳沒有賴」。因為某種程度上,她確實打擾了我。可是我也沒有說「妳早就該走了」。因為我知道,她回去之後,日子不一定好過。我只是幫她把行李提到門口,問她要不要幫她叫車。她說不用,她朋友會來載她。我點點頭,走回廚房,拿了一瓶水放在她包包旁邊。

她離開的時候,我站在門口,看著她走進電梯。電梯門關上之前,她回頭看了我一眼,笑了一下。那個笑容很淡,像是小時候她要去上學,回頭跟我揮手那樣。我關上門,回到客廳。家裡突然變得很安靜。我坐在那張藤椅上,看著茶几上她留下來的指甲油,粉紅色的,蓋子沒有鎖緊。我拿起來,鎖緊,放進抽屜裡。

那天晚上我一個人煮了泡麵,加了一顆蛋。我坐在餐桌前,慢慢吃。電視沒有開。我聽著冰箱運轉的聲音,還有樓上住戶走路的腳步聲。我沒有覺得特別輕鬆,也沒有覺得特別難過。只是覺得,生活好像又回到原來的樣子。可是有些東西不太一樣了。我說不上來是什麼。可能是那件被剪掉的灰色棉衫,也可能是那瓶粉紅色的指甲油。我沒有丟掉它,但也沒有拿出來用。它就放在抽屜裡,跟一些舊電池、橡皮筋、過期的折價券放在一起。

後來淑惠偶爾會傳訊息給我,說她回台中之後的事。阿明還是一樣,工作有一搭沒一搭。她說她想去內湖找她朋友,可是又怕阿明不高興。我看著訊息,打了幾個字又刪掉。最後只回她:「妳自己要想清楚。」她已讀,沒有回。

我還是每天上班,下班,一個人吃飯,一個人看電視。有時候經過那間麵攤,老闆娘會問:「妳妹回去了喔?」我說:「對啊。」她說:「一個人也不錯啦,清靜。」我笑了一下,說:「是啊。」

可是我知道,清靜這種東西,有時候很貴。不是用錢買的,是用很多很多說不出口的話換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