忍了三年,我發現自己在這個家慢慢不見了
那天晚上,我蹲在廚房地上擦磁磚縫,忽然聽見客廳傳來婆婆跟小姑講電話的聲音。她說:「你嫂喔,就只會做表面,菜煮那麼鹹,還不是想早點打發我們。」我手裡的菜瓜布停了一下,繼續擦。磁磚縫黑黑的,怎麼擦都擦不乾淨。
我叫林秀美,今年五十二。住在新北市永和,一間三十幾年的公寓五樓,沒有電梯。每天爬上爬下,膝蓋早就抗議了,可是能怎麼辦?房貸還有八年。
我先生志明在內湖科技園區上班,做品管,薪水五萬八。聽起來好像還可以,可是扣掉房貸三萬二、兩個孩子的學費生活費、水電瓦斯、保險、還有一些有的沒的,每個月都剛剛好,有時候還不夠。我在家裡附近的安親班當行政,一個月兩萬六,下午一點到晚上八點。早上起來弄早餐、洗衣服、買菜,中午趕去上班,晚上回來還要收拾廚房、倒垃圾。
婆婆三年前搬來跟我們住。她本來自己住在三重,可是有一次在浴室跌倒,髖骨裂了,出院之後說不敢一個人住。志明是長子,小姑嫁到台中,一年回來不到三次。志明跟我商量,說先讓媽住一陣子。我沒有說好,也沒有說不好。他就當我同意了。
婆婆剛來的時候,我還會想辦法討她開心。煮她愛吃的滷筍絲、煎白帶魚,陪她看民視八點檔,聽她講以前在市場賣衣服的事情。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我做什麼都不對。菜太鹹、太淡、太油、太硬。地板拖了說我浪費水,不拖又說我懶惰。我買五十嵐的四季春回家,她站在廚房門口說:「現在的媳婦真好命,還有錢喝飲料。」
志明不是沒聽見。他聽見了,可是他不講話。他低頭看手機,假裝很忙。晚上關起房門,我跟他說:「你可不可以跟你媽講一下,不要這樣。」他說:「她年紀大了,你跟她計較什麼?忍一忍就過去了。」
忍一忍。我已經忍了三年。
有一次我生理期來,肚子痛到冒冷汗,還是站在廚房煮晚餐。婆婆走進來,看我彎著腰,說:「我以前懷孕八個月還在市場搬貨,你們現在年輕人就是欠操。」我沒有回嘴。我把火關小,走到後陽台,對著洗衣機站了很久。洗衣機在轉,轟轟轟的聲音,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跟著在轉,一直轉,停不下來。
那天晚上我沒有吃晚餐。志明問我怎麼了,我說不餓。他就不再問了。
我有一個好朋友叫雅雯,是我以前在電子廠的同事。她離婚了,自己帶著女兒住。我們偶爾會約在四號公園旁邊的早餐店見面。她聽我抱怨,聽了很久,有一次她說:「秀美,你這樣下去會生病。你要不要跟志明講清楚,請看護,或者送安養中心,你們兄弟姊妹一起分攤。」
我說:「志明一定不肯。他覺得那是他媽,送安養中心是不孝。」
雅雯看著我,說:「那他孝順,為什麼是你照顧?」
我沒有回答。因為我也不知道。
其實我不是不願意照顧老人家。我也會老,我也希望以後有人照顧我。可是那種感覺很奇怪,好像我嫁進來,就自動變成這個家的免費看護。我的時間、我的體力、我的情緒,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婆婆有沒有吃飽、有沒有睡好、有沒有按時吃藥。我好像慢慢不見了。
有一天早上,我在浴室洗臉,抬頭看鏡子。鏡子裡的人很陌生。頭髮白了一大半,眼睛下面黑黑的,嘴角往下掉。我忽然想不起來自己以前長什麼樣子。我站在那裡很久,久到婆婆在外面敲門,說:「是要洗多久?水不用錢喔?」
我打開門,她瞪我一眼,走進去,用力把門關上。
那天我騎車去上班的路上,眼淚一直掉。安全帽的鏡片霧霧的,我騎得很慢。經過永和豆漿店,聞到燒餅的味道,忽然很想吃一套燒餅油條。可是我沒有停下來。因為上班快遲到了。
後來發生了一件事。
那天是禮拜六,我休假。早上我出門買菜,回來的時候發現我的抽屜被打開過。其實也沒有什麼貴重的東西,就是一些證件、存摺、還有我媽留給我的玉鐲。玉鐲用一條舊手帕包著,放在最裡面。我打開看,還在。可是手帕綁的方式不一樣了。我綁的是平結,現在變成死結。
我拿著手帕走到客廳,婆婆坐在那裡看電視。我問她:「媽,你有進我房間嗎?」
她眼睛沒有離開電視,說:「我幫你整理一下,亂七八糟的。」
我說:「我的東西你不要動。」
她轉頭看我,聲音提高:「你這是什麼態度?我幫你整理還被你嫌?你以為我愛動你的東西?我是看不過去!」
志明從房間走出來,問怎麼了。婆婆先告狀,說我兇她,說我不懂感恩。我看著志明,說:「她翻我的抽屜。」
志明嘆了一口氣,說:「媽也是好意,你不要那麼敏感。」
我看著他,忽然覺得這個人好陌生。我嫁給他二十三年,他從來沒有站在我這邊過。不是這一次而已,是每一次。只要跟他媽有關,他就叫我忍。忍一忍,忍一忍,忍到最後,我連自己的房間都不能有隱私。
我沒有再說話。我走回房間,把玉鐲拿出來,放進我的包包裡。從那天開始,我出門都會把包包帶在身上。
我開始偷偷看房子。不是真的要搬出去,只是想看看,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撐不下去,我可以去哪裡。我上網查租屋網,看到一間在頂溪捷運站附近的小套房,八千塊,沒有廚房,可是有獨立的衛浴。我看著照片裡那張單人床,忽然覺得很羨慕。一張單人床,一個人的空間,不用聽別人說我菜煮太鹹。
可是我沒有勇氣打電話去約看房。因為我不知道要怎麼跟志明開口。我也不知道孩子會怎麼想。我女兒在台中念大學,兒子在當兵。他們都覺得家裡很好,阿嬤很慈祥。他們不知道我每天過的是什麼日子。
有一次女兒回來,看到我在廚房忙,說:「媽,你怎麼瘦這麼多?」我說:「沒有啦,就天氣熱吃不下。」她沒有再問,拿手機給我看她新買的衣服。我看著她,心裡想,如果有一天她嫁人,遇到跟我一樣的事情,我會跟她說什麼?
我可能會跟她說,你要先照顧好自己。不要像我一樣。
可是這些話我沒有說出口。因為我還在這個家裡,還在煮飯、拖地、倒垃圾、聽婆婆說我不好。我還在忍。
我不知道我還能忍多久。也許再忍八年,等房貸繳完。也許再忍到婆婆走。可是每次這樣想,我又覺得很可怕。因為我居然在等一個老人家走,才能過自己的生活。我不喜歡這樣的自己。
昨天,志明跟我說,小姑下個月要回來住一個禮拜。他說:「你房間收一下,看要不要讓媽去睡書房,妹妹睡媽那間。」
我看著他,說:「書房堆滿你的東西,怎麼睡?」
他說:「就整理一下啊,又沒有多少東西。」
我沒有說話。我走進廚房,打開水龍頭,水嘩啦嘩啦地流。我看著水一直流,一直流,心裡想,我到底還要整理多少東西,還要讓出多少空間,還要忍多久。
水很涼。我的手很熱。我站在那裡,沒有關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