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婚的小姑搬進我家,我卻成了外人

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,看到客廳的燈亮著,心裡就沉了一下。我明明記得早上出門前有關燈。打開門,看到我小姑坐在沙發上,翹著腳看電視,茶几上放著一杯手搖飲,珍珠已經沉到底下。

「妳回來啦。」她頭也沒回,眼睛盯著電視。

我站在玄關,鞋子脫到一半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這是我家。我跟老公存了十二年的錢,在永和買的二十幾坪老公寓,貸款還有八年。小姑住在台中,上次來是過年的時候,待了兩天就走了。這次她帶了一個行李箱,靠在電視櫃旁邊,看起來不是要待兩天的樣子。

「阿志知道妳要來嗎?」我問。

「知道啊,我跟他說了。」她終於轉過頭看我,「大嫂,我離婚了,先住你們這裡一陣子。」

她說「一陣子」的時候,語氣很輕鬆,好像在說她換了一家飲料店買珍珠奶茶。我站在那裡,手裡還提著全聯的袋子,裡面有兩盒雞蛋和一包青菜。我沒有回話,先走進廚房把東西放下。水槽裡有一個用過的杯子,杯底還有一點奶茶的痕跡。

我老公阿志在科技公司當工程師,常常加班到很晚。那天他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,看到小姑在客房鋪床,他愣了一下,然後說:「哦,妳到了。」就這樣。沒有多問,沒有跟我商量,好像這件事早就說好了,只是忘了通知我。

我後來才知道,小姑的離婚手續辦了快半年。她前夫在台中開了一家小餐館,生意不好,欠了一些錢。離婚的時候,房子歸她前夫,她拿了一點現金,不多。她跟阿志說,想上來台北找工作,先住我們家,等穩定一點再搬出去。

「穩定一點」這三個字,後來變成我們家最常出現的詞。

小姑住進來的第一個月,我盡量讓自己不要想太多。她白天去面試,晚上回來就窩在客房裡滑手機。我煮飯的時候會多煮一份,洗衣服的時候也會順便問她有沒有要洗的。她會說謝謝,但語氣淡淡的,好像這些都是應該的。

我媽打電話來的時候,我沒有提這件事。不知道為什麼,我覺得說出來會很丟臉。好像我連自己家的空間都守不住。

第二個月,她找到了一份行政助理的工作,在內湖,薪水三萬出頭。她開始每天通勤,早上七點出門,晚上八點多回來。她說台北的房租太貴了,隨便一間套房都要一萬五以上,她現在根本租不起。我沒有接話,只是把炒好的高麗菜端到桌上。

有一天晚上,阿志在房間裡跟我說:「妳不要一直擺臉色給小惠看。」

我看著他,手裡還在摺衣服。「我沒有擺臉色。」

「有,妳自己沒感覺而已。」他嘆了一口氣,「她現在很辛苦,我們能幫就幫。」

「幫到什麼時候?」我問。

他沒有回答,翻過身去拿手機。房間裡只剩下冷氣運轉的聲音。我繼續摺衣服,一件一件摺得很慢。我突然想不起來,上一次我們兩個人好好說話是什麼時候。

小姑住進來的第三個月,我開始失眠。不是完全睡不著,是半夜會醒來,然後就再也睡不回去。我躺在床上,聽著客房裡傳來她吹頭髮的聲音,嗡嗡嗡的,像一隻蒼蠅在耳邊繞。我起來上廁所,經過客廳,看到她的鞋子亂丟在玄關,一雙帆布鞋壓在我的拖鞋上面。

我站在那裡,盯著那雙鞋看了很久。我不知道為什麼,這麼小的事情會讓我這麼難受。

後來發生了一件事。我發現我的保養品少了一瓶。那是我生日的時候,同事送我的專櫃精華液,我一直捨不得用,放在化妝台的抽屜裡。有一天我想拿出來用,抽屜打開,盒子還在,裡面是空的。

我問阿志有沒有看到,他說沒有。我問小姑,她正在看YouTube,頭也沒抬地說:「哦,我借來用一下,我的用完了,還沒去買。」

「妳可以跟我說一聲。」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。

「就借一下而已,幹嘛那麼計較。」她說,眼睛還是盯著螢幕。

我站在客廳中央,手裡握著那個空盒子,覺得自己像一個外人。這是我家,但我連一瓶保養品都不能安心地放在自己的抽屜裡。

那天晚上,我跟阿志說,小姑需要搬出去。他看著我,表情很複雜。「她現在根本沒有能力搬出去,妳要她睡哪裡?公園嗎?」

「她可以回台中,她媽那邊還有房間。」我說。

「我媽那邊?妳知道她跟我媽關係不好,回去只會更糟。」

「那我們呢?我們的生活呢?」我的聲音開始發抖,「我每天回家都覺得自己像在別人家裡,連客廳的電視遙控器放在哪裡都要問她。」

阿志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「再給她一點時間,好不好?等她存到錢。」

我沒有說好,也沒有說不好。我只是走回房間,把門關上。門關上的那一刻,我聽到小姑在客房裡講電話,笑得很開心,好像在跟朋友聊什麼有趣的事。

從那天之後,我開始把一些重要的東西收進房間。我的保養品、我的零食、我從娘家帶回來的茶葉。我把房門鎖起來,出門的時候也鎖。阿志有一次發現了,問我為什麼要鎖門。我說,我怕東西不見。他看著我,眼神裡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,可能是失望,也可能是無奈。

小姑住進來的第五個月,我媽生病了。不是什麼大病,但需要人照顧。我每個禮拜六回桃園看我媽,禮拜天晚上再回來。有一次我回來,發現小姑的朋友來家裡吃飯,客廳桌上擺滿了外送的披薩和炸雞,地上還有幾罐啤酒。她看到我回來,笑著說:「大嫂,妳要不要一起吃?我們剛叫的。」

我搖搖頭,走進房間。房間裡有一股淡淡的煙味,我打開窗戶,站在窗邊深呼吸。樓下巷子裡有人在遛狗,狗停下來聞路邊的機車輪胎。我看著那隻狗,突然覺得自己跟牠一樣,被困在一條很窄的巷子裡,哪裡都去不了。

那天晚上,我沒有跟阿志說話。他大概也知道我在生氣,但他沒有道歉,只是默默地洗澡、刷牙、上床睡覺。我躺在旁邊,聽著他的呼吸聲,覺得我們之間隔著一片海。

後來,小姑開始帶男朋友回來。那個男的大概三十幾歲,騎一台改裝過的機車,排氣管的聲音很大。他來的時候,會在客廳看電視,把聲音開得很大。我經過客廳,他會跟我點頭,但不會站起來。小姑說,那是她新交的男朋友,在士林夜市擺攤賣手機殼。

我沒有說什麼。我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。

有一天晚上,我下班回家,發現我的房間門開著。我明明記得早上有鎖。我走進去,看到化妝台上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手搖飲,杯身上有口紅印。我的梳子被動過,上面纏著幾根不是我的頭髮。

我站在房間中央,手裡提著包包,覺得自己像被扒光了站在大街上。我拿出手機,打給阿志。他接起來,背景很吵,應該還在公司。

「小惠進我房間了。」我說,聲音很平靜,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
「什麼?」

「她進我房間,喝飲料,用我的梳子。我鎖了門,她還是進去了。」
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,然後他說:「我回去再說。」

他回來的時候,小姑不在。我坐在客廳等他,燈只開了一盞。他放下背包,坐在我對面,看起來很累。

「我問過她了,她說她進去拿吹風機,她的壞了。」

「吹風機在浴室,不在我房間。」我說。

他看著我,沒有說話。

「阿志,我受不了了。」我的聲音開始發抖,「這是我家,我連自己的房間都守不住。她到底要住到什麼時候?」

他低下頭,搓了搓臉。「我知道妳很辛苦,可是她是我妹妹。我媽打電話來,說她現在一個人很可憐,叫我多照顧她。我能怎麼辦?」

「那誰來照顧我?」我問。

他抬起頭,看著我。他的眼睛裡有血絲,看起來也很久沒睡好了。他張了張嘴,最後只說了一句:「對不起。」

我不知道他是在跟我道歉,還是替他妹妹道歉。或者,他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,所以說了對不起。

小姑後來搬走了。不是因為我,是因為她男朋友在士林租了一間套房,她搬過去跟他住。她走的那天,把客房裡的東西收一收,留下了一條用過的浴巾和一雙室內拖鞋。她跟我說謝謝,語氣還是淡淡的,好像這幾個月只是來度了一個長假。

我站在玄關,看著她拖著行李箱走進電梯。電梯門關上的時候,我沒有覺得輕鬆,反而覺得很空。客廳裡突然變得很安靜,安靜得讓我不知道該做什麼。

阿志那天晚上回來,看到客房空了,沒有說什麼。他走進廚房,倒了一杯水,站在流理台前喝完。我坐在客廳看電視,但其實什麼都沒看進去。

我們沒有慶祝,也沒有討論這件事。日子就這樣繼續過下去,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但我知道,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。我開始習慣鎖門,習慣把重要的東西收在房間裡。阿志有時候會看著我,好像想說什麼,但最後都沒有說。

我不知道我們還能不能回到以前那樣。也許可以,也許不行。我還在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