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照顧婆婆這半年,發現我先生變成了陌生人

那天晚上我記得特別清楚,因為我蹲在浴室地板上,用一支舊牙刷在刷磁磚縫。水是溫的,可是膝蓋壓在磁磚上很冰。我聽到客廳裡婆婆在跟誰講電話,聲音忽大忽小,好像在說我。我沒有停下來聽,只是繼續刷。刷到第三排磁磚的時候,手機響了。是阿惠。

「你還在忙喔?」她問。

我說沒有,在刷浴室。

她停了一下,說:「你這樣下去,身體會先垮掉。」

我沒有回話,因為不知道要說什麼。水龍頭還開著,水聲嘩啦嘩啦的,我忽然覺得很累,累到連關水的力氣都沒有。

我跟我先生結婚二十三年了。我們住在台中北屯一間舊公寓,四樓,沒有電梯。房子是他爸留下來的,貸款早就繳清了,可是屋齡老,壁癌很嚴重。我婆婆跟我們住,她八十歲了,膝蓋不好,可是脾氣還是很硬。我先生是獨子,上面兩個姊姊都嫁到外地,一年回來不到三次。照顧婆婆的事情,很自然就落在我身上。

我不是說我不願意。剛結婚那幾年,我婆婆其實對我很好。她會煮麻油雞給我吃,會教我怎麼醃梅子。可是這幾年她變了,變得很容易生氣,什麼都要管。我先生下班回來就躲進房間看手機,他說他上班很累,不想再聽這些。我跟他說,我也很累。他就說:「那你就不要理她啊。」

說得簡單。

去年冬天,我婆婆半夜起來上廁所跌倒,髖骨裂了。住院兩個禮拜,回來之後就完全不能自己走。我跟公司請了留職停薪,本來想說三個月就回去,結果一拖就是半年。我在一間小型會計事務所上班,薪水不多,可是至少是自己的錢。留職停薪之後,我先生每個月給我兩萬塊家用,他說這樣就夠了。可是你知道嗎,兩萬塊要買菜、買藥、買尿布、買營養品,還要付水電瓦斯,根本不夠。我自己的存款一點一點在減少,那種感覺很可怕,好像你站在一個洞旁邊,腳下的土一直在鬆。

阿惠是我以前同事,她偶爾會來看我。每次來都帶一杯手搖飲,半糖去冰。她坐在我們家客廳,我婆婆就在房間裡喊:「誰來了?」我說阿惠。她就說:「叫她不要待太久,我要休息。」

阿惠聽到也不生氣,只是笑一笑。她說:「你婆婆真的很像教官。」

我笑不出來。

有一次我先生放假,我跟他說我想出去走走,去勤美那邊喝個咖啡也好。他說:「你出去誰顧媽?」我說你可以顧啊。他看著我,好像我說了什麼很奇怪的話。他說:「我不會換尿布。」

我看著他,忽然覺得這個人好陌生。他是我先生,可是他不曉得我已經多久沒有好好睡一覺。他不知道我半夜要起來兩次,因為婆婆會喊口渴、會喊痛、會說她夢到死掉的人。他不知道我每天早上要把她從床上扶起來,她整個人壓在我身上,我腰都快斷了。他不知道我已經三個月沒有來月經,不是更年期,是壓力太大。

我沒有跟他說這些。因為說了,他也不會懂。他會說:「那你去看醫生啊。」

看醫生。對,看醫生。可是誰來顧媽?

後來我開始失眠。不是睡不著,是睡到一半會驚醒,以為聽到婆婆在喊我。有時候根本沒有聲音,是我自己嚇自己。我變得很容易發脾氣,去全聯買東西,排隊結帳前面的人動作慢一點,我就在心裡罵。我知道這樣不對,可是我控制不了。

有一天下午,我推著輪椅帶婆婆去公園曬太陽。她坐在輪椅上,眼睛半閉著,不知道是在看樹還是在打瞌睡。我坐在旁邊的長椅上,忽然很想哭。不是因為難過,是因為我發現我已經想不起來上一次為自己活著是什麼時候。

那天晚上,我跟我先生說:「我想回去上班。」

他正在吃便當,筷子停了一下。他說:「媽怎麼辦?」

我說:「我們可以請看護,半天也好。」

他說:「看護很貴,你知道嗎?」

我說我知道。可是再這樣下去,我會瘋掉。

他放下筷子,看著我。他說:「你這樣講,好像我們家虧待你。」

我沒有說話。我走回房間,把門關起來。我聽到他在客廳很大聲地嘆氣,然後打開電視。新聞的聲音很大,蓋過了一切。

隔天早上,我照樣起來弄早餐。我婆婆坐在床邊,我幫她擦臉。她忽然說:「你是不是很討厭我?」

我嚇了一跳,說:「沒有啊,媽,你怎麼這樣講。」

她看著我,眼睛很濁,可是很認真。她說:「我知道你辛苦。可是我也沒有辦法。」

我低下頭,繼續幫她擦手。她的手很瘦,皮都皺在一起。我忽然覺得她也很可憐。她不是故意要這樣,她只是老了,怕被丟掉。

可是我也怕。我怕我自己被丟掉。

後來我還是沒有回去上班。因為看護的錢算下來,我賺的薪水剛好打平。我先生說:「那不如你自己顧,還比較放心。」我沒有反駁。因為他說的是事實。可是事實不一定讓人好過。

阿惠後來跟我說,她認識一個在長照機構上班的學姊,可以幫我申請一些補助。我去了,填了一堆表格,等了一個多月,補助下來了,一個月多幾千塊。不多,可是至少讓我覺得我不是完全沒有路走。

我開始學著偷時間。趁婆婆午睡的時候,去樓下小七買一杯美式,坐在騎樓的椅子上喝。只有十五分鐘,可是那十五分鐘是我自己的。我看著路上的人走來走去,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這個世界。

我先生還是老樣子。他不會問我好不好,只會問我媽今天有沒有怎樣。我已經不期待他改變了。不是放棄,是認清。有些人不曉得你需要什麼,不是因為他不愛你,是因為他從來沒有站在你的位置看過。

前幾天,我推婆婆去市場。她忽然指著一攤賣仙草的,說她想吃。我買了一碗,坐在旁邊餵她。她吃得很慢,嘴角都是湯汁。我拿衛生紙幫她擦。她忽然說:「你比我女兒還像女兒。」

我愣了一下,不知道怎麼回。她又說:「可是我還是比較想我女兒。」

我點點頭,說我知道。

我真的知道。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位置,是留給特定的人的。我再怎麼做,也填不了那個洞。可是我也慢慢發現,我心裡也有一個洞,是我先生填不了的。不是他的錯,也不是我的錯。就是這樣。

那天晚上,我坐在陽台收衣服。風很涼,衣服有洗衣精的味道。我忽然覺得,也許日子就是這樣。不是每一件事都會變好,可是你會慢慢找到一個姿勢,讓自己不要那麼痛。

我還沒有找到。可是我在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