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累到在洗澡時偷偷哭,而他卻問我為什麼不早說
那天傍晚,我站在廚房水槽前,手裡還握著奶瓶刷,突然覺得整個世界都在轉。不是暈眩,是那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累,像有人把電源線從我身上拔掉了一樣。客廳傳來嬰兒的哭聲,尖尖細細的,像一根針一直往我太陽穴戳。我閉上眼睛,在心裡數到三,然後對自己說:再撐一下,再撐一下就好。
我叫林美芳,三十八歲,在台北一家中小型會計師事務所當行政。我先生陳志明在內湖科技園區上班,做的是專案管理。我們結婚六年,去年終於生了兒子小宇。說「終於」是因為之前流產過一次,所以這一胎我特別小心,連產檢都掛台大醫院,每次請假去排隊都心甘情願。
可是孩子生下來之後,我才發現真正的考驗不是懷孕,也不是生產,是之後每一天每一天的消耗。
志明不是壞人。他會賺錢,不賭不嫖,假日偶爾還會帶我們去大賣場補貨。可是他不碰小孩。不是不愛,是不碰。換尿布說不會,餵奶說手笨,半夜小宇哭,他翻個身把棉被拉高,好像那個哭聲是隔壁鄰居的電視聲。我跟他說我很累,他說:「妳白天不是有保母嗎?」對,我們有保母,週一到週五,早上九點到下午六點。可是六點之後呢?半夜呢?假日呢?那些時間像無底洞,我一個人掉在裡面,怎麼爬都爬不出來。
我媽打電話來,我都說還好。我不敢說我常常在洗澡的時候哭,因為水聲可以蓋過哭聲。也不敢說我已經好幾個月沒有連續睡超過三個小時,連在公司影印文件的時候,都會有幾秒鐘恍神,覺得自己好像飄在天花板看自己。
真正的爆發是在小宇滿六個月那天。志明他爸媽說要來家裡吃飯,順便看孫子。我從前一天就開始準備,去市場買菜、燉湯、切水果,還把小宇的衣服洗好燙好。那天早上我起床就覺得頭重重的,像戴了一頂濕帽子。我跟志明說我不太舒服,他正在看手機,頭也沒抬:「那妳多喝水啊。」
我沒再說什麼。中午他爸媽到了,大家坐在客廳聊天,我在廚房忙進忙出。小宇在嬰兒床裡哭,我跑過去抱,又跑回廚房看湯滾了沒。志明坐在沙發上跟他爸聊股票,他媽在旁邊滑手機看長輩圖。我記得我那時候正在把魚端上桌,突然覺得地板好像斜了一邊,然後眼前一黑。
醒來的時候我躺在地上,後腦勺痛得發麻。他媽蹲在我旁邊一直叫我名字,他爸在打電話叫救護車。志明站在我腳邊,臉色很難看,說:「妳怎麼不早說妳不舒服?」我看著他,眼淚就掉下來了。不是感動,是委屈到極點。我暈倒之前,他明明就坐在那裡,明明就看到我一個人跑來跑去,可是他連站起來接一下孩子都沒有。
後來去醫院檢查,醫生說是過度疲勞加上血壓偏低,要我好好休息。我媽從桃園趕來,一進病房就紅了眼眶。她沒罵志明,只是握著我的手說:「妳要為自己活,不要什麼都扛。」我點頭,可是心裡想,我不扛,誰扛?
出院之後,我帶著小宇回桃園娘家住了兩個禮拜。志明每天傳訊息,問我什麼時候回去。我回他:「你覺得我為什麼要回去?」他打來,聲音悶悶的:「我知道我做得不夠,可是妳也不能這樣就帶孩子走啊。」我沒有跟他吵,只是說:「我很累,累到不知道怎麼跟你說話。」
那兩個禮拜,我媽幫我帶小宇,我終於可以睡到自然醒。可是半夜還是會驚醒,以為聽到嬰兒哭聲,衝到嬰兒床旁邊才發現小宇不在,他在我媽房間。我站在黑暗裡,心跳很快,覺得自己像一個壞掉的鬧鐘,時間到了就響,不管有沒有人需要。
後來是志明他爸出面。他打電話給我,語氣很溫和,說:「美芳,志明這孩子從小被我跟他媽寵壞了,家事都不會做。可是他不是不愛妳,是不會表達。妳給他一個機會,我們也跟他談過了。」我沒有馬上答應。我跟他爸說:「爸,我不是要離婚,我是要一個夥伴。不然我一個人撐不下去。」
志明後來真的去看了心理諮商。一開始是我要求的,我說你不去,我們就不用談了。他去了幾次之後,有一天晚上突然跟我說:「諮商師問我,如果妳倒下了,我一個人帶小宇會怎樣。我想了很久,我發現我根本不知道怎麼帶。我很怕。」我看著他,第一次覺得他好像也有他的害怕。只是他的害怕,以前都用逃避來表現。
現在小宇一歲多了。志明會換尿布了,雖然還是會把前後穿反。半夜小宇哭,他會起來泡奶,雖然有時候奶瓶蓋沒鎖緊,灑了一床。我還是很累,可是那種累跟以前不一樣。以前是孤單的累,現在至少知道旁邊有一個人,笨手笨腳地跟我一起累。
我沒有原諒他那段時間的冷漠。不是記恨,是那個傷口還在,像一道淡淡的疤,天氣變了會癢。可是我也慢慢明白,婚姻裡有些改變不是因為愛,是因為怕失去。怕失去,也是一種在乎吧。
只是我偶爾還是會想起那天暈倒的瞬間。地板斜了,世界歪了,我一個人站在廚房裡,端著一盤魚,沒有人接。那個畫面太清楚了,清楚到我有時候會懷疑,現在這個會泡奶的志明,是不是真的。還是說,他只是怕我再倒下去,所以勉強自己醒過來。
我不知道。也許有一天我會知道。也許不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