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姊突然來我家借住,直到她離開我才發現
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,一開門就聞到一股很濃的香水味。不是我的。我站在玄關愣了幾秒,鑰匙還拿在手上。客廳燈亮著,電視沒開,安靜得有點奇怪。我走進去,看見我姊坐在沙發上,翹著腳,正在滑手機。她抬頭看我一眼,說:「回來啦?我等妳好久。」
我姊叫陳美玲,大我三歲。她穿著一件我沒見過的碎花洋裝,頭髮剛燙過,整個人看起來比上次見面年輕好幾歲。我放下包包,問她怎麼突然來了。她說她跟老公吵架,想來我這裡住幾天。我還沒回答,她已經站起來走去廚房,開了冰箱,拿了一瓶我捨不得喝的冷泡茶。
「妳這裡好小喔,」她邊喝邊說,「不過一個人住剛剛好。」
我沒接話。那間房子是我存了十二年才買的,十七坪,在中和,離捷運站走路要十五分鐘。每個月房貸三萬二,我一個人扛。我姊結婚後住在台中,房子是公婆幫忙出頭期款買的,三房兩廳,比我這裡大很多。她從來沒說過我這裡好。
那天晚上我讓她睡我的房間,我自己睡客廳的摺疊床。她說她認床,睡不好會偏頭痛。我隔天要上班,在公家機關做行政,早上七點半要打卡。她半夜起來上廁所,開燈、沖水、走路的聲音把我吵醒好幾次。我沒說什麼,只是盯著天花板,想說忍一忍就過了。
結果她住了兩個禮拜。
她說她老公動手推她。我問她有沒有受傷,她說沒有,只是心裡很受傷。我勸她去報警,她說不要,家醜不可外揚。我又問她要不要去找婚姻諮商,她說那個沒用,浪費錢。她每天待在我家,看電視、講電話、跟朋友抱怨她老公多過分。我下班回來,她會跟我說她今天想了什麼,說她這輩子都在為別人活,現在想為自己活。
我聽得出來她在等我說「那妳就住下來沒關係」。但我說不出口。
我每個月薪水四萬八,扣掉房貸、管理費、水電瓦斯、保險,剩下不到一萬。我平常自己煮,便當菜一次做三天份。她來了以後,我買菜的錢多了一倍。她不吃隔夜菜,說對身體不好。她洗澡要洗很久,熱水器燒瓦斯,我看著帳單,心裡很悶。
有一天晚上,我在房間收衣服,她走進來,坐在床邊看我摺衣服。她說:「妳會不會覺得我很沒用?」
我停了一下,說不會。
她說:「我真的很羨慕妳,自己賺錢自己花,不用看人臉色。」
我沒說話。我很想說,姊,我賺的錢不是自己花,是拿來付房貸。我也很想說,我每天看主管臉色,看民眾臉色,不是妳想的那麼自由。但我只是把衣服放進衣櫃,問她要不要吃水果。
她說:「妳是不是不歡迎我?」
我看著她,說:「我沒有不歡迎妳,只是我這裡真的很小。」
她低下頭,開始哭。她哭得很安靜,眼淚一直掉,也不擦。我站在衣櫃前面,不知道該怎麼辦。後來我走過去,拍拍她的背,說:「妳先住著,慢慢想。」
她抬頭看我,說:「真的嗎?」
我點頭。
那天晚上我又睡客廳。摺疊床的鐵架有一根歪了,翻身的時候會發出聲音。我躺著,想了很多事情。想到小時候,我媽總是要我讓姊姊。姊姊功課好,長得漂亮,親戚都誇她。我比較安靜,不太會說話,媽說我「惦惦吃三碗公」。其實我沒有吃三碗公,我只是不知道怎麼跟人爭。
我姊後來沒再提她老公的事。她開始找工作,說想在台北重新開始。我幫她看人力銀行,幫她改履歷。她面試了幾家,都說薪水太低、工作太累。她說她以前在台中做過行政助理,一個月三萬二,台北至少要三萬八才合理。我沒說什麼,只是繼續幫她找。
有一天我下班回來,看見她在講電話,語氣很撒嬌。我以為是她老公。她掛掉以後,我問她是誰。她說是一個朋友。我沒再問。
又過了幾天,她說她要搬走了。她找到一個朋友家可以借住,在板橋,不用錢。我問她那個朋友是誰,她說:「就一個朋友,妳不認識。」
我幫她收拾行李。她的東西不多,一個行李箱就裝完了。她站在門口,回頭看我,說:「謝謝妳讓我住這麼久。」
我說:「不會。」
她走了以後,我把客廳的摺疊床收起來,把地板拖了一遍,把冰箱裡她買的醬料清掉。房子突然變得很安靜。我坐在沙發上,看著陽台外面,天還沒全黑,有一點橘色的光。
我拿出手機,想傳訊息問她到了沒。打了幾個字,又刪掉。最後我傳了一個貼圖,她已讀,沒有回。
那天晚上我睡回自己的房間。床墊很軟,棉被有洗衣精的味道。我閉上眼睛,覺得很累,可是又睡不著。我一直在想,她說的那個朋友到底是誰。我是不是應該多問幾句。可是問了又怎樣呢?她從來不跟我說實話。
過了一個月,我媽打電話來,說姊姊回台中了。我問她跟老公和好了嗎,媽說:「哪有什麼事,床頭吵床尾和啦。」我喔了一聲。媽又說:「妳姊說妳在台北過得很好,叫妳有空多回來。」
我說好。
掛掉電話以後,我站在廚房,看著水槽裡一個沒洗的杯子。那是我姊留下來的,杯口有一圈淡淡的唇印。我洗了很久,洗到手指都皺了。
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。她來住,我讓她住。她走了,我也沒留她。只是有時候,我會想起她坐在我床上哭的那個晚上。她說她羨慕我。我當時沒說,其實我也羨慕她。她至少敢哭出來,敢說自己想要什麼。我連拒絕的話都說不完整。
現在我還是每天上班,下班,煮飯,繳房貸。房子很安靜,有時候太安靜了。我買了一盆薄荷放在陽台,澆水的時候會聞到一點涼涼的味道。我姊沒有再來過。我也沒有問她那個朋友是誰。
有些事情,不問比較好。問了,也只是讓自己更累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