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7歲那年,我以為人生就這樣了

那天晚上,我記得自己站在全聯的冷凍櫃前面,盯著一盒特價的冷凍水餃,猶豫了很久。不是因為買不起,是因為我忽然想不起來,上一次有人問我「妳想吃什麼」是什麼時候的事。

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。是公司群組的訊息,組長說下禮拜的排班表有變動,要我明天提早半小時到。我回了個「好」的貼圖,然後把水餃放進籃子裡。其實我冰箱裡還有一包沒開的,但就是覺得應該再買一包。好像多買一點,心裡會比較踏實。

我叫林美華,四十七歲,在台中一家中小型的貿易公司當會計,做了快二十年。薪水不多不少,剛好夠付房租、水電、還有我媽每個月的看護費。我沒有結婚,也沒有小孩。不是不想,是年輕的時候忙著照顧家裡,等到回過神來,身邊的人都已經走到人生的下一個階段了。

我媽中風之後,我搬回北屯的老公寓跟她住。房子是租的,房東人還不錯,十幾年沒漲過房租。但房子舊了,浴室的水龍頭會漏水,廚房的天花板有一塊泛黃的水漬,每次颱風天我都會盯著那塊水漬看,怕它突然掉下來。

我弟在竹科上班,一年回來不到三次。每次回來都說:「姊,辛苦妳了。」然後塞給我一個紅包。我從來沒打開過那些紅包,都收在衣櫃最上層的餅乾盒裡。不是賭氣,是不知道該用什麼心情去花那些錢。

我以為我的人生就是這樣了。上班、下班、照顧媽媽、偶爾跟同事去吃到飽、假日去市場買菜。沒有特別好,也沒有特別壞。直到那個禮拜二,公司來了新的財務經理。

他叫陳志豪,四十五歲,從台北下來的。第一天進辦公室,穿了一件燙得很挺的白襯衫,頭髮梳得很整齊,身上有淡淡的古龍水味。他站在我們會計課的門口,笑著說:「以後請大家多擔待。」

我抬頭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頭繼續打我的傳票。那時候我還沒意識到,這個人會把我的人生攪得一團亂。

一開始,陳經理對每個人都很客氣。他會站在茶水間跟我們聊天,問我們住哪裡、小孩多大、假日都去哪裡玩。大家都覺得他不錯,沒有台北人的架子。我記得有一次,我加班到七點多,他走過來說:「美華姊,這麼晚還在忙?」

我說:「月底結帳,習慣了。」

他點點頭,說:「妳做的帳很仔細,我看了前幾個月的報表,幾乎沒有需要調整的地方。」

我愣了一下。在公司這麼多年,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這種話。我低頭說:「沒有啦,就照規矩做。」

他笑了一下,沒再說什麼,轉身走了。那天晚上我騎車回家的路上,一直想著他那句話。風吹在臉上,涼涼的,心裡卻有點熱熱的。

後來,他開始會特別找我討論一些帳務的問題。有時候是折舊的攤提方式,有時候是進項稅額的核對。他說話的聲音不大,但很清楚,會看著我的眼睛,等我回答。我發現自己開始注意上班穿的衣服,早上出門前會在鏡子前面多站兩分鐘。

我媽雖然中風,但腦子還很清楚。有一天晚上我幫她擦身體的時候,她忽然說:「妳最近心情不錯。」

我說:「有嗎?」

她看著我,沒說話,只是笑了一下。那個笑容讓我心裡發毛,好像她什麼都看出來了。

事情發生在尾牙那天。公司包了一家海鮮餐廳的包廂,大家喝了不少酒。陳經理坐在我旁邊,幫我擋了幾次酒。他說:「美華姊不太會喝,你們不要欺負她。」

同事起鬨說:「經理偏心喔!」

我臉很燙,不知道是因為酒還是因為那些話。散場的時候,陳經理說他叫了車,可以順路送我。我說不用,我騎車來的。他看著我,說:「那妳騎慢一點,到家跟我說一聲。」

我點點頭,戴上安全帽,催了油門就走了。後照鏡裡,他還站在餐廳門口,手插在口袋裡,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到家之後,我拿出手機,猶豫了很久,最後只傳了一個「到了」的貼圖。他回了「好,早點休息」。我看著那四個字,心裡亂糟糟的。

隔天上班,他像沒事一樣,照常開會、簽公文。我也裝作什麼都沒發生。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。他經過我座位的時候,會稍微停一下,看我桌上的月曆。我起身去倒水的時候,會感覺他的視線跟著我。

我開始害怕這種感覺。不是討厭,是害怕。我怕自己會陷進去,怕自己變成那種在辦公室裡被人家指指點點的女人。我已經四十七歲了,不是十七歲,我知道這種事情傳出去會有多難聽。

但我又忍不住想,是不是我想太多了?人家根本沒那個意思,只是把我當成一個認真的下屬。說不定從頭到尾都是我自己在自作多情。

這種拉扯讓我變得很焦躁。我開始失眠,躺在床上翻來翻去,腦子裡都是他說話的樣子。我甚至去廟裡拜拜,求神明讓我心靜下來。但香拿在手上,我卻不知道該怎麼跟神明說。說我這個年紀了還為了一個男人心神不寧?我自己都覺得丟臉。

真正讓我清醒過來的,是公司裡的一個傳言。

那天中午,我跟同事雅婷去買便當。她忽然壓低聲音說:「美華姊,妳知道嗎?陳經理好像跟台北那邊的一個女主管走得很近。有人看到他們一起吃飯。」

我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,然後繼續夾我的滷蛋。我說:「喔,是喔。」

雅婷看了我一眼,說:「妳還好吧?臉色有點白。」

我笑了一下,說:「可能昨晚沒睡好。」

那天下午,我坐在辦公桌前,盯著電腦螢幕上的數字,一個字都看不進去。我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。我到底在期待什麼?期待一個從台北來的男人,會看上我這個在台中租房子、照顧中風媽媽、每天騎機車上班的中年女人?

我站起來,走到廁所,把門鎖上,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臉上的妝有點花了,眼角的細紋很明顯,頭髮也亂亂的。我打開水龍頭,洗了把臉,然後深呼吸了好幾次。

從那天之後,我開始躲他。他找我討論事情,我就說手邊在忙,請他先放我桌上。他經過我座位,我就低頭假裝在找東西。他傳訊息問我公事,我回得越來越短,最後只剩「好」、「收到」、「謝謝經理」。

他一定感覺到了。有一天下午,辦公室只剩我們兩個,他走到我旁邊,說:「美華姊,妳最近是不是在躲我?」

我盯著螢幕,說:「沒有啊,經理想太多了。」

他沉默了一下,說:「如果我有哪裡讓妳不舒服,妳可以直接跟我說。」

我轉頭看他,擠出一個笑容,說:「真的沒有。我只是最近家裡事情比較多,比較累。」

他看著我,眼神很複雜,像是想說什麼,但最後只說:「那妳多休息,別把自己逼太緊。」

我點點頭,轉回去繼續打我的報表。他站了幾秒,然後走了。我聽見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一樣,很悶,很痛。

那天晚上,我騎車回家的路上,眼淚一直掉。風很大,眼淚一流出來就被吹乾了。我沒有哭出聲音,只是覺得胸口很緊,緊到快不能呼吸。

到家之後,我媽坐在輪椅上,電視開著,但她睡著了。我幫她蓋好毯子,然後坐在旁邊的椅子上,看著她。她臉上的皺紋很深,嘴巴微微張開,呼吸很輕。

我忽然想,如果有一天我媽走了,我一個人要怎麼辦?我還有勇氣去追求什麼嗎?還是就這樣一個人過完剩下的日子?

我不知道答案。我只知道,從明天開始,我還是要準時上班,還是要把帳做好,還是要過我的日子。只是心裡多了一道疤,不明顯,但一直在。

後來陳經理在我們公司待了不到一年就調回台北了。他走的那天,大家都在一樓大廳送他。我站在最後面,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,假裝很忙。他跟大家一一握手,走到我面前的時候,停了一下。

他說:「美華姊,保重。」

我點頭,說:「經理也是。」

他笑了一下,轉身走了。我看著他走出大門,陽光很亮,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人群裡。

我回到座位上,打開電腦,繼續做我的帳。螢幕上的數字一個一個跳出來,整整齊齊的。我忽然覺得,這樣也好。

至少,我還是那個把帳做得很仔細的林美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