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以為我們是一家人,直到我聽到婆婆講電話

那天下午,我站在廚房水槽前面削蘋果,聽到客廳裡我婆婆跟代書講電話的聲音。她說:「對,那間房子就是要過給我孫子,不是媳婦的名字。」我手裡的刀子停了一下,蘋果皮斷掉,掉在水槽邊。

我沒有回頭,繼續削。可是耳朵豎得很直。

代書好像在問她什麼,她壓低聲音說:「我兒子走了,媳婦還年輕,誰知道以後會不會改嫁?房子是我跟你爸一輩子攢下來的,不能流到外姓人手裡。」

我聽到「外姓人」三個字,手真的抖了。那把削皮刀很利,我差一點削到自己的拇指。我把刀子放下,打開水龍頭沖手,水很冰。

我先生阿賢走了兩年三個月。肝癌,發現到走不到半年。那時候我四十八歲,女兒念大二,兒子剛考完學測。我們住在台中北屯一間三十幾年的公寓,房子是公公還在的時候買的,登記在公公名下。公公走了以後,婆婆說先不要辦繼承,反正她還在,房子沒人會動。

阿賢生病那段時間,我每天醫院家裡兩頭跑。婆婆那時候對我還算客氣,常常燉湯叫我帶去醫院。她坐在病床旁邊,握著阿賢的手,眼睛紅紅的,什麼話都不太講。阿賢走的那天,她哭到幾乎昏過去,我扶著她,她整個人壓在我身上,我差一點站不住。

那時候我以為,我們是一家人。

喪事辦完以後,我繼續住在原來的房子裡。房貸早就繳清了,水電瓦斯都是我在繳,房屋稅地價稅也是我從郵局劃撥。婆婆住樓下,我們住樓上,每天還是會碰面。她早上要去市場,會問我要不要幫我帶青菜。我有時候煮了什麼,也會端一碗下去給她。日子過得安安靜靜,沒有什麼大風大浪。

直到去年,我女兒說想申請出國交換,需要一筆錢。我算了一下戶頭,現金不太夠。我沒有跟婆婆開口,只是跟女兒說,媽媽再想想辦法。女兒很懂事,說那不然不要去了,以後還有機會。我聽她這樣講,心裡其實很酸。

後來我想到,房子雖然在公公名下,但阿賢走了,我跟孩子應該有繼承權。我問了一個在區公所上班的朋友,她介紹我去找代書問清楚。代書說,公公的遺產,婆婆跟阿賢都有份。阿賢走了,他那份由我跟兩個孩子繼承。換句話說,這間房子有一部分是我們的。

我只是想弄清楚,沒有要跟婆婆爭什麼。可是不知道怎麼傳的,婆婆知道了。

她沒有直接來問我。她先打給我小姑,然後小姑打給我,語氣很急:「大嫂,妳是不是去找代書問房子的事?媽很傷心,她說妳是不是想賣房子?」

我說我沒有要賣,我只是想了解狀況。

小姑沉默了一下,說:「媽年紀大了,妳不要刺激她。房子的事,以後再說好不好?」

我掛掉電話,坐在客廳發呆很久。電視開著,播的是重播的八點檔,裡面的演員在吵架,聲音很大,我卻一個字都沒聽進去。

從那天開始,婆婆對我的態度變了。她不再問我要不要帶菜,也不再端東西上來。我下樓拿信,她看到我,眼睛會轉開。有一次我主動叫她,她只「嗯」了一聲,就關上門。

我心裡很難受,可是不知道怎麼開口。我這個人本來就不太會講話,遇到這種事更不知道從哪裡說起。我只能照常過日子,上班、煮飯、洗衣服、盯小孩功課。可是每次經過樓下,看到婆婆的鐵門關著,我就覺得胸口悶悶的。

然後就是那天下午,我聽到她跟代書講電話。

她說要把房子過給我兒子。我兒子那時候才十九歲,剛上大學,什麼都不懂。婆婆的意思很簡單,房子給孫子,不給我。她怕我改嫁,怕房子變成別人的。

我站在廚房裡,水龍頭還開著,水聲嘩啦嘩啦。我沒有哭,也沒有衝出去跟她理論。我只是把水關掉,把削到一半的蘋果放回盤子裡,然後走回房間,把門關上。

那天晚上,我兒子回來,我問他:「阿嬤有沒有跟你說什麼?」

他愣了一下,說:「沒有啊,怎麼了?」

我說:「沒什麼,你如果聽到什麼,要跟媽媽講。」

他「喔」了一聲,就回房間打電動了。

我一個人坐在客廳,電視沒開,燈也只開了一盞小燈。我看著牆上阿賢的照片,他笑笑的,好像什麼事都沒有。我突然覺得很孤單,不是那種身邊沒人的孤單,是那種你以為你們是一家人,結果人家根本沒把你當自己人的孤單。

過了幾天,婆婆真的叫代書來家裡。她沒有先跟我商量,直接叫我下去簽文件。她說:「這間房子要過給阿宇,妳簽一下,以後房子就是他的。」

我看著那份文件,上面寫得很清楚,婆婆要把她持分全部贈與給我兒子。我兒子站在旁邊,一臉茫然。我問他:「你知道這是什麼嗎?」

他搖搖頭。

我轉頭看婆婆,說:「媽,我不是要爭房子。可是這種事情,妳是不是應該先跟我商量一下?」

婆婆看著我,眼神很冷。她說:「我跟你爸辛苦一輩子買的房子,要給誰是我的事。妳還年輕,以後要怎樣我不知道。阿宇是我們家的孫子,房子給他,天經地義。」

我聽到「妳還年輕」這四個字,心裡像被針刺了一下。我四十八歲了,在婆婆眼裡還是個外人,還是個可能隨時會走掉的人。

我沒有簽。我說:「我回去想想。」

婆婆沒有攔我,只是嘆了一口氣,說:「隨便妳。」

那天晚上,我打電話給我姊。我姊住在台南,跟我感情很好。我講著講著就哭了,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種眼淚一直掉,話都講不清楚的哭。我姊在電話那頭一直說:「妳不要急,慢慢講。」

我講完以後,我姊沉默了很久。她說:「妳不是要那間房子,妳是要一個尊重。可是老人家不會這樣想。她只覺得妳在搶。」

我姊說得對。我要的不是房子,我要的是她把我當家人。可是這種話,我當著婆婆的面說不出來。太難了。

後來我還是簽了。我簽的時候,手很穩,心裡卻很空。我兒子在旁邊,我跟他說:「房子以後是你的,你要記得,這裡永遠是你跟妹妹的家。」

他點點頭,好像懂了,又好像沒懂。

婆婆拿到文件以後,臉色好多了。她開始又會問我要不要帶菜,也會端湯上來。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。可是我知道,有些事情已經不一樣了。

我還是每天上班、煮飯、洗衣服。我還是會叫婆婆一聲媽。可是每次經過樓下,看到那扇鐵門,我心裡就會浮起那天下午她講電話的聲音。

「不能流到外姓人手裡。」

這句話,我大概一輩子都忘不掉。

前幾天,我女兒從學校回來,問我:「媽,妳會不會覺得阿嬤很過分?」

我想了很久,說:「她只是怕。怕老了沒人管,怕房子沒了,怕我走了。她不是壞人,只是她的怕,比對我的信任還要大。」

女兒看著我,沒有說話。她大概覺得我太軟弱了。可是我知道,我不是軟弱。我只是不想讓這個家,連最後一點表面的平靜都沒有。

我還是住在這間房子裡。房子現在是我兒子的名字。我有時候會想,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搬走了,這裡還會不會是我的家?

我不知道。

我只知道,那天下午削蘋果的時候,我差一點削到自己的手。後來我再也沒有用那把削皮刀。我換了一把新的,比較鈍,削起來很慢,可是安全。

有些事情也是這樣。慢一點,鈍一點,比較不會受傷。可是蘋果皮還是會斷,只是斷得沒有那麼突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