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嫂想把媽塞給我,但我還沒準備好打開那扇房門
那天晚上我記得特別清楚,因為垃圾車的音樂剛響過,我提著兩袋回收衝下樓,回來的時候,手機已經在震了。
是大嫂。
我看著螢幕上她的名字,心裡第一個念頭是:不要接。但手指還是滑開了。
「喂,惠玲喔?我跟你講,媽今天又跌倒了。」
大嫂的聲音很急,可是急裡面又有一點那種,好像終於輪到你了的味道。
「有沒有怎樣?」我問。
「是沒有怎樣啦,就膝蓋破皮。不過我看這樣下去真的不是辦法,她一個人在舊家,我們輪流跑也不是長久之計。」
我沒說話,把回收袋放在陽台地上,塑膠袋沙沙響。
「我跟你哥商量過了,想說,你那邊不是還有一間空房嗎?弟弟去台北工作之後就空著了。是不是可以讓媽搬去跟你住?」
我記得那時候我站在陽台,外面巷子裡還有鄰居在追垃圾車,拖鞋聲啪啦啪啦。我看著對面五樓的鐵窗,突然覺得自己家的鐵窗好像變小了。
「大嫂,我那邊房間很小,而且我上班時間很長……」
「哎呀,媽又不是小孩子,她可以自己弄吃的啦。你只要早晚看一下就好。我們真的沒辦法了,你哥心臟又不好,我這邊還有兩個孫子要帶。」
她講得很快,快到我找不到縫插話。
我最後只說了一句:「我再想想。」
掛掉電話之後,我坐在客廳很久。電視開著,播什麼我完全不知道。
我四十七歲,在區公所上班,每天處理一堆民眾的事情,回家只想安靜。那間空房是兒子的,他去年去台北工作,我好不容易才開始享受一個人的日子。不用等誰吃飯,不用聽誰的腳步聲,不用在半夜被電視聲吵醒。
我媽七十三了,身體還算硬朗,就是膝蓋不好,脾氣更不好。她不是壞人,可是她有一種本事,就是走進一個空間之後,那個空間就變成她的。
我記得我結婚前住家裡,我買的洗髮精她會拿去用,然後說「借一下而已」。我房間的窗戶她說開就開,說關就關,我問她為什麼,她說「我幫你通風」。後來我搬出來,自己付房貸,自己決定家具擺哪裡,那種自由我花了很久才習慣。
現在大嫂要把我媽塞回來給我。
隔天我打給我哥。
「哥,媽的事情,我覺得還是請看護比較好。我們三個分攤費用。」
我哥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,然後說:「看護很貴耶。而且媽一定不願意,她說外人進家裡她會不自在。」
「那搬來我這裡她就自在了嗎?」我問。
我哥嘆了一口氣:「惠玲,你是女兒,媽跟你住本來就比較方便。你大嫂她……你也知道,她們兩個處不來。」
我心裡想,處不來就丟給我?可是我沒說出口。我哥從小就是這樣,遇到事情先找我,因為我比較好講話。
「我考慮看看。」我又說了一次。
這次我哥沒放過我:「不要考慮太久啦,媽最近心情很差,一直說沒人要她。」
那句話像一根針,細細地扎進來。
我媽確實會這樣講。她會在電話裡說:「你們都忙,我一個老人家等死啦。」然後掛掉。我每次聽到都覺得胸口悶悶的,像被什麼壓住。
可是我也知道,如果她搬進來,我的生活會變成什麼樣子。
她會嫌我的洗衣機太舊,會把我冰箱裡的東西重新排列,會在我看電視的時候突然轉台說「這個比較好看」。她會在我下班累得要死的時候,坐在客廳等我,然後開始講鄰居的閒話,講我哥多辛苦,講我大嫂多不會持家。
她不是故意的。她只是覺得,她是媽媽,她做什麼都是對的。
我拖了兩個禮拜。這兩個禮拜,我每天下班回家都覺得手機像一顆炸彈。大嫂傳訊息,我哥傳訊息,連我兒子都打來問:「媽,阿嬤是不是要搬去我們家?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舅舅打給我,叫我勸你。」
我兒子在電話裡笑:「媽,你就讓阿嬤去住啦,反正我房間空著也是空著。」
我沒笑。我發現自己連兒子都靠不住。
後來有一天,我媽自己打來了。
「惠玲,你明天有沒有空?我想去你那邊看看。」
她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讓我害怕。
「媽,我明天要上班。」
「下班回來啊,我在樓下等你。」
「你怎麼來?」
「我坐公車,不用你載。」
我閉了一下眼睛:「好,我大概六點半到家。」
那天晚上我幾乎沒睡。我一直在想,要怎麼跟她說。說我習慣一個人了?說我工作很累?說我沒辦法跟她住?這些話在我腦子裡轉來轉去,每一句都像在罵自己。
隔天下班,我騎機車回公寓,遠遠就看到我媽坐在樓下騎樓的塑膠椅上。她穿著那件暗紅色的外套,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,裡面不知道裝什麼。
「媽,你等很久了?」
「還好,半小時而已。」
我開門,她跟著我上樓。樓梯間很窄,她走得很慢,一手扶著欄杆,一手提著袋子。我走在她前面,不敢走太快。
進門之後,她站在客廳中央,慢慢看了一圈。
「你這裡還滿乾淨的嘛。」
「因為沒什麼東西。」
她把塑膠袋放在茶几上,打開,裡面是幾顆橘子。
「你愛吃的,我早上在市場買的。」
我看著那袋橘子,突然說不出話。
她坐下來,拍拍旁邊的位子:「來,坐。」
我坐下。她看著電視櫃上的照片,是我兒子小時候拍的。
「弟弟的房間,我可以睡嗎?」
我喉嚨很緊,像有人掐著。
「媽,我……」
她打斷我:「我知道你不想。你大嫂那個人,講話像放鞭炮,我聽了就煩。你哥又只會躲。我一個老人家,真的不知道要去哪裡。」
她的聲音沒有哭,可是比哭還難聽。
我看著她的手,指甲剪得很短,手背上都是斑。那雙手以前打過我,也煮過飯給我吃。
「媽,我不是不想照顧你。」我說。
「我知道啦。」她看著我,笑了一下,可是眼睛沒有笑。「你從小就是這樣,不開心也不會講。我這個做媽的,怎麼會不知道。」
我低下頭,眼淚就掉下來了。不是大哭,就是兩滴,很快。
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衛生紙,抽了一張給我。
「哭什麼啦,又不是要你現在答應。」
我擦了眼淚,吸了一下鼻子。
後來我們去巷口吃麵。她點了一碗餛飩麵,我點乾麵加滷蛋。她把我碗裡的青菜夾過去,說:「你都不吃菜。」
我沒說話,低頭吃麵。
吃完走回家的路上,她突然說:「其實我也不是一定要搬。我只是不想一個人。你爸走了以後,那個家變得好大。」
我看著地上兩人的影子,一長一短。
「媽,我再想想好不好?」我說。
她點點頭,沒有再逼我。
那天晚上她睡我房間,我睡兒子的空房。半夜我起來上廁所,經過客廳,聽到她房間裡有聲音。我站在門口聽了一下,是她在跟誰說話,很小聲,像在禱告,又像在跟我爸講話。
我沒有敲門,只是輕輕走回房間。
躺在床上,我看著天花板,心裡還是很亂。我知道她需要人陪,可是我也知道,如果她搬進來,我可能會慢慢消失。不是人消失,是那個好不容易找回來的自己,會一點一點不見。
隔天早上,她起得很早,在廚房煎蛋。我走出來的時候,她回頭看我:「桌上有豆漿,去喝。」
我坐下來,喝了一口豆漿,溫的。
她端著盤子走過來,把煎蛋放在我面前。
「你這裡的鍋子不好用,下次我帶我那個來。」
我看著那顆煎得焦焦的蛋,突然覺得,也許事情不會像我想的那麼糟。也許還是會很糟。我不知道。
她回去之後,我沒有馬上回覆大嫂。我每天還是上班、下班、倒垃圾、看電視。只是有時候經過那間空房,我會停下來看一下。
房門關著,裡面暗暗的。
我還沒有準備好打開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