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我丈夫，這四個字說起來簡單，做起來真的很難

那天下午，我記得自己站在廚房裡，手裡還拿著一把削到一半的蘋果。客廳突然傳來「砰」的一聲，很大聲，像什麼重物摔在地上。我跑出去看，他整個人倒在地上，眼睛睜得大大的，嘴巴歪向一邊，想講話卻只發出嗚嗚的聲音。我嚇到手一直抖，連一一九都按錯兩次。

從醫院回來之後，他左半邊不能動了。醫生說要復健，要耐心，要有人照顧。我沒想太多，就覺得這是我該做的事。結婚三十幾年，孩子也大了，我不照顧他，誰照顧？

剛開始還好，他只是不太能走，講話有點慢。我每天扶他上廁所、洗澡、餵他吃藥。他會用右手比來比去，有時候急著想說什麼，講不出來就嘆氣。我看了心疼，就跟他說：「沒關係，慢慢來。」

可是後來，他脾氣越來越壞。可能是不甘心吧，一個以前在公司當主管的人，現在連褲子都要別人幫他穿。他開始摔東西，把碗掃到地上，用還能動的右手捶牆壁。有一次我幫他擦身體，他突然用力推我，我整個人撞到衣櫃，腰瘀青一大片。

我沒有跟孩子講。女兒在台北上班，兒子在新竹，他們都有自己的家庭。每次打電話回來，我都說：「還好，爸爸今天有進步。」其實我半夜常常一個人坐在陽台，不敢哭出聲音。

我媽跟我說：「阿惠，妳這樣下去會倒。」我回她：「不然怎麼辦？送他去安養院喔？」我媽就不講話了。我知道她心疼我，可是我也知道，老一輩的人覺得把老公送走是丟臉的事。

鄰居阿娥有一次來我家送菜，看到我手上的傷，她沒說什麼，只是拍拍我的肩膀。後來她私底下跟我說，她以前照顧她公公也是這樣，到最後自己得了憂鬱症。她說：「妳要為自己想一下，不要硬撐。」

我聽得進去，可是做不到。每次看到他坐在輪椅上，眼睛看著窗外，我就想起我們年輕的時候。他騎著野狼一二五載我去淡水，那時候他多麼神氣。現在他連話都說不清楚，我怎麼忍心把他丟給陌生人？

可是身體真的很累。我睡不好，吃不下，體重掉了五公斤。有一天早上，我起來要幫他翻身，突然一陣暈，整個人跪在地上。他看著我，眼神裡好像有一點害怕。我爬起來，笑著跟他說：「沒事，貧血啦。」

那天晚上，女兒打電話來，說她下禮拜要回來。我本來想說好，可是她接著說：「媽，我跟弟弟討論過了，我們覺得應該幫爸爸找一間專業的護理之家。」我握著手機，很久沒有講話。她又說：「不是不孝，是怕妳撐不住。」

我沒有馬上拒絕。掛掉電話之後，我坐在客廳，看著電視機上那張全家福。那是他中風前一年拍的，我們去阿里山玩，他笑得很開心。我突然覺得，那個男人已經不在了。現在坐在輪椅上的，只是一個會打我、會罵我、會讓我害怕的人。

可是，他還是我的丈夫。

隔天早上，我幫他刮鬍子。他閉著眼睛，好像很享受。我看著他的臉，瘦了很多，皺紋也多了。他突然用右手抓住我的手腕，力氣很大。我嚇一跳，以為他又要發脾氣。結果他只是抓著，眼睛還是閉著，嘴巴動了動，很小聲地說：「對不起。」

我愣住了。這是他中風之後，第一次跟我說對不起。我眼淚掉下來，滴在他的手背上。他睜開眼睛看我，又說了一次：「對不起。」

我搖搖頭，說：「沒關係，我們慢慢來。」

可是我知道，事情沒有那麼簡單。女兒回來的日子越來越近，我心裡越來越亂。我問阿娥：「如果是妳，妳會怎麼做？」她想了一下，說：「我不知道。這種事情，沒有標準答案。」

我開始偷偷上網查護理之家的資料。有一間在交流道附近，看起來還不錯，一個月三萬八。我算了一下家裡的存款，勉強可以撐幾年。可是我又想到，他會不會以為我不要他了？他會不會在裡面被欺負？新聞上那些虐待老人的畫面一直出現在我腦海裡。

有一天下午，我推他去公園散步。天氣很好，有幾個阿公在涼亭下棋。他看著他們，看了很久。我問他：「你想不想去那裡住？有人照顧你，我也會常常去看你。」他沒有回答，只是把頭轉開。

我沒有再問。

那天晚上，我幫他蓋好被子，準備回房間。他突然說：「不要走。」我回頭看他，他用右手指了指床邊的椅子。我坐下來，他就閉上眼睛，好像安心了。我看著他睡著的臉，心裡想，這個人，我到底該怎麼辦？

女兒回來那天，我煮了一桌菜。她看到我手上的瘀青，眼眶紅了，可是沒有哭出來。她只是說：「媽，我們好好談一談。」我點頭。

吃完飯，我們坐在客廳。女兒拿出手機，給我看幾間護理之家的照片。她說：「這間有復健師，還有職能治療。爸爸在那邊，說不定進步比較快。」我看著那些照片，裡面的房間很乾淨，窗戶很大，可是怎麼看都像醫院。

我沒有說話。女兒又說：「媽，妳已經做得很好了。可是妳也要照顧自己，不然我們會擔心。」

我看著她，突然覺得她長大了，不再是那個要我幫她綁頭髮的小女生。我說：「讓我想一想。」

那天晚上，我一個人坐在陽台，抽了一根菸。我已經戒菸十幾年了，可是那天不知道為什麼，就是很想抽。煙霧飄在夜空中，我看著對面大樓的燈光，一格一格的，像別人家的人生。

我想到結婚那天，他牽著我的手，跟我說：「我會照顧妳一輩子。」那時候我們都年輕，以為一輩子很簡單。現在我才知道，一輩子很長，長到有時候會忘記當初為什麼在一起。

隔天早上，我走進他的房間。他已經醒了，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。我坐在床邊，跟他說：「女兒說，有一間護理之家不錯，你要不要去看看？」他沒有看我，只是輕輕地搖了一下頭。

我嘆了一口氣，說：「那我們再想想。」

他轉過頭來看我，眼神裡有一種我說不出來的東西。不是生氣，也不是難過，就是一種很累很累的感覺。我突然明白，他也很痛苦。他不想拖累我，可是又害怕被丟下。

我握住他的手，說：「我不會丟下你。可是我們要一起想辦法，好不好？」他沒有點頭，也沒有搖頭，只是閉上眼睛。

我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把窗簾拉開。陽光灑進來，照在他的被子上。我看著外面的天空，心裡還是沒有答案。可是我知道，不管最後怎麼決定，我都會陪著他。也許不是用以前那種方式，也許會很辛苦，可是我會想辦法。

因為他是我丈夫。這四個字，說起來簡單，做起來真的很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