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知道她愛我,但她愛我的方式讓我很難受

那天晚上我記得特別清楚,因為我蹲在廚房地上擦那塊怎麼都擦不掉的油污,手機突然響了。是大嫂傳來的訊息,說媽又跌倒了,這次在浴室,後腦勺撞到洗手台邊角,縫了七針。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,手指頭黏著清潔劑的味道,不知道該回什麼。最後只打了三個字:知道了。

那時候我已經三個月沒有回娘家了。不是不想回去,是每次回去都像在參加一場我永遠不及格的考試。媽會先看我的穿著,說我這件衣服看起來像菜市場買的。接著問我老公最近有沒有升遷,我說沒有,她就嘆氣。最後一定會講到大嫂又幫她買了什麼、帶她去哪裡玩、多麼孝順。我坐在客廳那張舊籐椅上,手裡捧著她倒的茶,從熱喝到涼,話題永遠繞著別人轉。

其實我跟我媽的關係不是一直都這樣。小時候我爸外遇,家裡整天吵吵鬧鬧,我媽半夜會抱著我哭,說她只剩下我了。那時候我覺得自己被需要,覺得我們是一國的。後來我爸走了,我媽一個人帶大我跟哥哥,日子過得緊,但她從來不讓我餓著。我國中畢業那年,她跟我說,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沒用,去工廠上班幫忙家裡。我去了。哥哥繼續讀高中、大學,現在在竹科上班,買了房子,娶了大嫂。我媽說,這輩子總算熬出頭了。

我沒有熬出頭。我在工廠做了十二年,後來工廠收了,我去學美甲,在住家附近租了一個小店面。生意普普通通,一個月扣掉房租水電,差不多三萬出頭。老公在貨運行開車,收入不穩定,但我們省著用,日子過得去。我們沒有小孩,不是不想生,是生不出來。這件事我媽從來沒有安慰過我,只說了一句:「也好,不然你拿什麼養?」

大嫂跌倒那件事之後,我還是回去了。我買了一箱白蘭氏雞精,又去市場切了半隻鹽水雞,都是我媽愛吃的。到家門口的時候,我站在外面深呼吸了好幾次。門沒鎖,我推進去,看見我媽坐在客廳看電視,頭上貼著紗布,氣色還可以。她轉頭看我一眼,說:「你來啦。」語氣淡淡的,像在說一個不常聯絡的遠房親戚。

我把東西放在茶几上,問她怎麼會跌倒。她說半夜起來上廁所,沒開燈,拖鞋又滑。我說浴室應該加裝扶手,她揮揮手說不用,大嫂已經叫人來看了,下禮拜要裝。我「喔」了一聲,不知道還能接什麼。她接著說大嫂懷孕了,預產期在年底。我愣了一下,說恭喜。她看著電視,說:「你哥終於要有孩子了,我也算了了一樁心願。」

那天我待了不到兩個小時。臨走前,我媽從房間拿出一個紅包,說是要給我補身體的。我沒收,說我不缺。她把紅包塞進我外套口袋,力氣很大,我推不掉。騎車回家的路上,紅包在口袋裡像一塊石頭。到家打開一看,六千塊。我坐在床邊,把錢攤在腿上,一張一張數,數到最後眼淚才掉下來。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,是難過還是生氣,還是兩者都有。

後來幾個月,我每個禮拜都回去。幫她換床單、拖地、陪她去醫院回診。她還是會唸我,說我拖地方式不對,說我煮的湯太鹹。但有一次她坐在籐椅上,突然說:「你小時候最怕打雷,每次下雨都跑來跟我睡。」我手裡正在剝柚子,停了一下,說:「對啊,現在不怕了。」她沒再接話,只是看著窗外。那個下午很安靜,安靜到我可以聽見隔壁鄰居在曬衣服的聲音。

我以為情況慢慢好轉了。直到上個月,我媽生日,我跟老公湊了錢,訂了一間還不錯的餐廳,想請她吃飯。我打電話跟她說,她停頓了一下,說:「你大嫂已經訂好了,在台北的飯店,你哥開車載我去。」我說好,那改天。她說:「不然你一起來?你哥說可以多訂一個位子。」我說不用了,你們去就好。掛掉電話之後,我站在店裡,手裡還拿著美甲用的指甲油,瓶蓋沒鎖緊,味道很嗆。

那天晚上我老公問我怎麼了,我說沒有。他坐在我旁邊,安靜了很久,然後說:「你媽就是這樣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」我沒有回他。我知道,我當然知道。可是知道跟接受,是兩件完全不一樣的事。

上禮拜我回去,我媽在廚房煮麻油雞。她說大嫂最近孕吐很嚴重,吃不下東西,她想煮一鍋送過去。我站在旁邊看她,她動作很慢,但很仔細,薑片切得薄薄的,雞肉先燙過再炒。她說:「你哥小時候最喜歡吃麻油雞,每次考試前都要吃一碗。」我沒說話,只是幫她洗鍋子。她突然轉頭看我,說:「你以前也很喜歡吃,對不對?」我愣了一下,說:「對。」她點點頭,繼續炒薑片,油煙嗆得我眼睛有點酸。

我沒有告訴她,其實我已經不喜歡吃麻油雞了。很多年前就不喜歡了。但那天我還是留下來吃了一碗。湯很燙,我慢慢喝,喝到最後碗底剩下一層油。我媽坐在對面,問我店裡生意好不好。我說還可以。她說:「那就好,女人還是要有自己的收入。」我點頭。她又說:「你老公對你好不好?」我說很好。她看著我,好像想說什麼,但最後只是站起來收碗。

我騎車回家的時候,天色已經暗了。路上經過以前讀的國中,操場上還有幾個學生在打球。我停在紅綠燈前,忽然想起小時候我媽騎腳踏車載我回家,我坐在後座,臉貼著她的背,她身上有工廠機油的味道。那時候我覺得她好高、好厲害,什麼都不怕。綠燈亮了,我催油門,風吹在臉上,涼涼的。

我不知道我跟我媽這樣算不算和好。可能也不算。她還是會拿我跟大嫂比,還是會說一些讓我難受的話。但我也慢慢發現,她不是不愛我,只是她愛我的方式,跟我想要的不一樣。她給我紅包,是怕我過得不好。她問我老公好不好,是怕我像她一樣。她記得我小時候怕打雷,記得我喜歡吃麻油雞,只是她從來不會直接說她想我。

前幾天我打給她,問她浴室扶手裝好了沒。她說裝好了,很好用。我說那就好。她停了一下,說:「你下禮拜回來嗎?我滷了一鍋豬腳,你愛吃的那種。」我說好,我回去。掛掉電話之後,我坐在店裡,看著指甲油的顏色,突然覺得,也許有些事情不需要答案。也許就這樣,偶爾回去吃一頓飯,聽她唸幾句,也是一種相處的方式。

我還是會難過,還是會覺得不公平。但我也知道,她老了,我也老了。我們能這樣坐在一起吃豬腳的次數,其實沒有我想像的那麼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