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搬回來,但我不想讓他回來
我站在全聯的冷藏櫃前面,手裡拿著兩盒雞蛋,一盒比較便宜,一盒是有機的。我站在那裡很久,久到旁邊的阿桑都看了我一眼。最後我放下有機的那盒,拿了便宜的。結帳的時候,手機響了,是Tomek傳來的訊息:「這個月的錢晚一點匯,我手頭有點緊。」
我沒有回他。騎車回家的路上,風很大,安全帽的帶子一直打到我的下巴。我想著冰箱裡還有半顆高麗菜,晚上可以煮個麵,加個蛋,孩子們應該不會說什麼。
其實事情發生到現在已經快一年了。那天也是像這樣平常的日子,他下班回來,坐在客廳的藤椅上,電視開著,新聞在報颱風要來。我從廚房端菜出來,他忽然說:「我想搬出去住。」
我以為他在說公司要出差,還問他要去哪裡。他看著電視,沒有看我,又說了一次:「我想搬出去,我認識了一個人。」
我手裡的盤子沒有掉,只是很燙。我把它放在桌上,坐下來,看著他的側臉。他還是沒有看我,眼睛盯著電視,好像那則颱風新聞比我們家的事還重要。
「你是說,你要離婚?」我問。
他終於轉過來,表情很平靜,像在跟我討論要不要換一台冷氣。「我覺得這樣對大家都好。」
我沒有哭,也沒有罵他。我只是站起來,走回廚房,把瓦斯關掉。湯還在滾,我看著那些泡泡一個一個破掉,心裡想的是,明天的便當怎麼辦。
我們結婚十六年,兩個女兒,一個國二,一個小五。房子是婆婆的名字,我們每個月付房貸,但名字不是我們的。我從結婚後就沒有正式的工作,一直在早餐店幫忙,領的是現金,沒有勞健保。Tomek在貿易公司上班,薪水還過得去,但也不是什麼大錢。我們的生活就是這樣,每個月算得剛剛好,偶爾帶孩子去吃個爭鮮,就覺得很好了。
他搬走的那天,只帶了兩個行李箱。女兒們站在門口,小的那個一直拉著他的衣角,問他什麼時候回來。他蹲下來,摸摸她的頭,說:「爸爸有空就來帶妳們出去玩。」
我站在後面,看著他的背影,覺得這個人好陌生。他沒有回頭看我,也沒有說什麼對不起。門關上的時候,我聽到電梯叮的一聲,然後就安靜了。
那天晚上,我煮了咖哩飯。小的吃了一口,說不好吃,然後就哭了。大的沒有說話,低著頭慢慢吃,眼淚滴在盤子裡,她也沒有擦。我坐在她們對面,筷子拿在手上,一口都吃不下。
接下來的日子,最難的不是傷心,是錢。Tomek一開始還有匯錢,但越來越少,越來越晚。我打電話問他,他就說公司業績不好,不然就是那個女人也要用錢。我氣到掛他電話,可是掛完之後,還是要面對水電費、學費、補習費。
早餐店的老闆娘知道我的事,她沒有多問,只是把我的班排多了一點。我每天早上四點半起床,五點到店裡,煎蛋、烤吐司、煮紅茶。忙到下午兩點收店,再去接小的下課。大的自己坐公車回來,她已經很獨立了,可是我知道她心裡有很多話沒有說。
有一次,我在她的書包裡看到一張紙條,上面寫著:「為什麼爸爸不要我們?」我沒有問她,她也沒有拿給我看。我只是把紙條折好,放回原來的夾層裡,假裝什麼都沒看到。
那段時間,我常常在半夜醒來,躺在床上聽外面的聲音。有時候是貓叫,有時候是樓上沖馬桶的聲音。我看著天花板,心裡空空的,不知道明天要怎麼過。可是天亮了,鬧鐘響了,我還是要起來,因為孩子要上學,店裡要開門。
我媽打電話來,說要來看我。我說不用,我很好。她沉默了一下,說:「妳就是這樣,什麼都說很好。」我沒有回話,因為我不知道要說什麼。後來她還是來了,帶了一鍋雞湯,還有兩萬塊,用紅包袋裝著,放在我的化妝台上。我沒有拒絕,因為我真的需要。
有一天,Tomek忽然出現在家門口。他看起來很累,鬍子沒有刮,襯衫也皺皺的。他說他想看看孩子。我讓他進來,他坐在客廳,小的很開心,一直拿學校的圖畫給他看。大的躲在房間裡,沒有出來。
他待了大概一個小時,走的時候,在門口跟我說:「我可能……會搬回來。」
我看著他,心裡沒有高興,也沒有難過。我只是覺得很荒謬。這個人當初說走就走,現在說回來就回來,把我們當成什麼?
「你跟她怎麼了?」我問。
他低下頭,沒有回答。我沒有再問,只是把門關上。關門的聲音很輕,可是我覺得整個房子都在震。
那天晚上,大的從房間出來,問我:「媽,爸爸是不是要回來?」
我想了一下,說:「不知道,他還沒有決定。」
她看著我,忽然說:「我不想要他回來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她從來沒有這樣說過。我問她為什麼,她搖搖頭,說:「就是不想。他回來,妳又要哭了。」
我沒有哭。我只是走過去,抱住她。她已經跟我差不多高了,肩膀很瘦,可是抱起來很實在。我忽然覺得,這些日子以來,她一直在看著我,比我想像的還要多。
後來Tomek沒有搬回來。他偶爾來看看孩子,帶他們去吃麥當勞,或是去公園走走。我們之間的話很少,只剩下轉帳和接送。我不再問他那個女人的事,也不再問他過得好不好。有些事情,問了也沒有用。
我開始在下午的空檔去學電腦,是社區大學的課,很便宜。我學Word、Excel,還有簡單的記帳。老師是一個退休的會計小姐,很兇,可是教得很仔細。我坐在教室裡,旁邊都是跟我差不多年紀的媽媽,有些人也是離婚,有些人老公失業,大家下課會一起去買飲料,聊一些不痛不癢的事。
有一次,老師要我們做一份家庭收支表。我打開電腦,一個一個數字打進去,才發現我每個月其實可以存下一點點錢,只要少買幾次手搖飲,少逛幾次蝦皮。那個數字很小,可是我看到它的時候,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,好像日子沒有那麼可怕。
現在,我還是每天早上四點半起床。冬天的時候很冷,我騎車去店裡,手都凍到沒有感覺。可是到了店裡,打開燈,煎第一顆蛋的時候,那個聲音很熟悉,很實在。老闆娘會跟我說:「阿娟,今天蛋要多煎一點,有團購要來拿。」我就說好,然後繼續做事。
小的現在會自己綁頭髮了,雖然綁得歪歪的,可是她很高興。大的要考高中了,每天念書念到很晚,我會幫她泡一杯阿華田,放在書桌旁邊。她不說話,我也不說話,可是我知道她知道。
Tomek這個月的錢還是沒有匯。我看著手機,沒有生氣,只是把它放回圍裙的口袋裡。晚上煮麵的時候,我多加了一顆蛋,因為今天全聯的蛋有特價。
日子就是這樣,一天一天過。沒有什麼特別的,可是也沒有那麼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