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顧婆婆十八年,大嫂卻來問房子要留給誰

我站在玄關,手裡還提著剛從全聯買回來的蛋,塑膠袋的提把陷進手指裡,有點痛。客廳裡,大嫂的聲音像一條拉緊的線,從茶几那邊直直穿過來。

「媽,妳自己說,這房子以後要留給誰?」

我沒動。鞋子脫到一半,右腳的平底鞋還掛在腳尖。我知道她在問婆婆,但這句話是說給我聽的。

婆婆坐在她常坐的那張藤椅上,沒出聲。電視開著,新聞在報颱風動態,主播的聲音平平板板的。我聽見大嫂又補了一句:「阿明是長子,長孫也生了,這種事本來就該早點講清楚。」

我把蛋輕輕放在鞋櫃上,走進客廳。大嫂看到我,嘴角扯了一下,算是打過招呼。她手裡剝著一顆橘子,皮撕得零零碎碎的,桌上已經堆了一小堆。

「妳回來啦。」婆婆終於開口,眼睛還是盯著電視。

「嗯,買了蛋,明天早上可以煎蔥蛋。」我說。

大嫂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,嚼了兩下,說:「淑芬,我不是在針對妳。只是這種事情,大家心裡都有數,早點處理,免得以後傷感情。」

我沒接話,走進廚房把蛋放進冰箱。冰箱門打開的時候,冷氣撲在臉上,我站在那裡多待了幾秒。外面大嫂還在講,聲音隔著一道牆,聽不太清楚,但關鍵字一個都沒漏掉:房子、過戶、長孫、公平。

這間房子在永和,老公寓,四樓,沒有電梯。我跟建宏結婚十八年,住在這裡也十八年了。婆婆跟我們住,公公走了快十年。大伯阿明一家住在板橋,每個月回來一兩次,吃頓飯就走。以前大嫂回來還會幫忙洗碗,這幾年不太動手了,吃完就坐在客廳看手機,偶爾問婆婆血壓有沒有量。

我關上冰箱,站在流理台前面。水槽裡還泡著中午的碗,我本來想等一下再洗。現在不想出去,就捲起袖子,開了水龍頭。洗碗精按了兩下,泡泡慢慢浮起來。我一個一個洗,聲音嘩啦嘩啦的,蓋過客廳的對話。

其實我知道大嫂為什麼突然提這個。上個月,對面五樓有一戶賣掉了,實價登錄出來,一坪四十八萬。婆婆在樓下跟鄰居聊天,回來隨口提了一句,說我們這棟也漲了。大嫂大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想的。

碗洗完,我擦乾手,走回客廳。大嫂已經不剝橘子了,改划手機。婆婆還是那個姿勢,藤椅發出輕輕的吱呀聲。

「淑芬,妳覺得呢?」大嫂突然抬頭看我。

「覺得什麼?」

「房子的事啊。媽年紀大了,這種事早點安排,大家都安心。」

我看了婆婆一眼。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,一下,兩下,停住。

「這種事,妳跟媽還有阿明商量就好。」我說。

大嫂笑了一下,那種笑我認得,她覺得我在裝傻。「妳住在這裡,怎麼會跟妳沒關係?」

我沒回話。建宏還沒下班,我不想一個人跟大嫂談這種事。再說,這房子是婆婆的名字,她要怎麼處理,我本來就插不上嘴。但大嫂不這麼想。她覺得我天天在婆婆身邊,一定在背後說了什麼、做了什麼。

「我先去收衣服。」我說。

陽台在廚房外面,我開了紗門,外面的風有點涼。衣服已經乾了,我一件一件收下來,疊在手臂上。建宏的襯衫、婆婆的棉褲、我的T恤。收著收著,我聽見客廳裡大嫂的聲音又響起來,這次比較大聲,好像故意要讓我聽見。

「媽,我不是要貪那個房子。我是替阿明想,也替妳孫子想。現在房價這麼高,年輕人買不起房子,以後怎麼辦?」

我抱著衣服站在陽台上,沒有馬上進去。樓下有機車騎過去,排氣管的聲音在巷子裡迴盪。對面四樓的廚房燈亮了,一個女人在炒菜,油煙味飄過來。

我忽然想起剛結婚那幾年。那時候我跟建宏在外面租房子,一個月一萬二,套房,廁所還是共用的。後來婆婆說,你們搬回來住吧,家裡有房間,省一點。我跟建宏商量了幾天,就搬回來了。那時候大嫂還說,這樣也好,媽有人照顧。

照顧。這兩個字,說起來輕鬆。

這些年,婆婆的高血壓藥是我在拿,回診是我在陪,半夜頭暈送急診是我跟建宏輪流顧。大伯阿明一個月回來一次,坐兩個小時就走。大嫂更不用說,過年才會出現,帶一盒餅,吃完就趕著回娘家。

我沒有抱怨過。真的沒有。因為我知道,住在這裡,省了房租,這些事情本來就該做。但今天大嫂坐在客廳,用那種口氣談房子,我突然覺得很累。

我走回屋裡,把衣服放在房間床上,一件一件摺好。建宏的襪子配對,婆婆的內衣分開放。摺到一半,手機響了,是建宏。

「我快到了,要不要買什麼?」

「不用,蛋買了。」

「怎麼了?聲音聽起來怪怪的。」

「大嫂來了。」
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。「她又講什麼?」

「房子的事。」

建宏嘆了一口氣。「我回去再說。」

掛了電話,我把衣服放進衣櫃。客廳裡,大嫂的聲音停了。我走出來,看到她站在玄關穿鞋。

「我先走了,阿明還在等我吃飯。」她說。

婆婆嗯了一聲。

大嫂走之前看了我一眼,說:「淑芬,我剛講的那些,妳不要想太多。我只是覺得,這種事早點講清楚,對大家都好。」

我點點頭,沒說話。

門關上之後,屋子裡突然變得很安靜。電視還在播,婆婆拿起遙控器轉台,轉到賣藥的節目。我走回廚房,把流理台擦了一遍,又把垃圾袋綁好。

「媽,晚上想吃什麼?」我問。

「隨便,煮個麵就好。」

我開了瓦斯,燒水。水滾之前,我站在廚房裡,看著窗外的後巷。天色暗了,對面公寓的燈一戶一戶亮起來。我想起大嫂說的那句話:「妳住在這裡,怎麼會跟妳沒關係?」

是啊,我住在這裡。十八年了。可是有些時候,我覺得自己像個房客。不,比房客還不如。房客付了房租,至少可以理直氣壯地住在自己的房間裡。

水滾了,我把麵條丟下去,用筷子攪了攪。建宏開門進來,脫了鞋,走進廚房。

「她走了?」

「走了。」

他站在我旁邊,沒說話。我繼續攪麵條,蒸汽撲在臉上,濕濕熱熱的。

「房子的事,你怎麼想?」我問。

建宏頓了一下。「媽還在,談這個太早。」

「你哥那邊不覺得早。」

「他們覺得什麼時候都不早。」

我沒接話。麵煮好了,我撈起來,拌了點醬油和豬油。婆婆的那碗我端到客廳,她接過去,低頭慢慢吃。

我跟建宏坐在餐桌前,一人一碗麵。他吃了一口,說:「妳不要理大嫂。她那種人,就是想到什麼說什麼。」

「她不是想到什麼說什麼。她是想很久了。」

建宏沒回話,低頭吃麵。我看著他,忽然覺得,他其實也不知道該怎麼辦。一邊是媽媽,一邊是哥哥,一邊是我。他夾在中間,能說什麼?
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建宏已經打呼了,聲音很規律。我看著天花板,想起很多事。想起剛搬進來的時候,婆婆把最大的房間讓給我們,自己睡後面那間小的。想起大嫂懷孕的時候,婆婆燉雞湯送去板橋,回來的時候在公車上暈車,吐了一袋。想起公公走的那年,大伯阿明在靈堂前說,媽以後就拜託你們了。

拜託你們了。

這句話,現在想起來,好像不只是拜託。

隔天早上,我煎了蔥蛋,煮了稀飯。婆婆坐在餐桌前,吃得很慢。我坐在對面,剝著一顆水煮蛋的殼。

「媽,昨天大嫂說的事,妳怎麼想?」我問。

婆婆停下筷子,看了我一眼。「什麼怎麼想?」

「房子的事。」

她低下頭,繼續吃稀飯。「我還沒死,談這個幹什麼。」

我沒再問。但我知道,這件事不會就這樣結束。大嫂既然開了頭,後面一定還有。果然,過了兩個禮拜,大伯阿明自己來了。

那天是星期六下午,建宏去公司加班,我一個人在家。阿明提了一袋蘋果,放在桌上,坐下來跟婆婆聊天。我切了水果端出來,他接過去,說了聲謝謝。

「媽,我聽阿惠說,她上次來跟妳提了房子的事。」阿明說。

婆婆沒看他,眼睛盯著電視。

「我沒有別的意思。只是覺得,這種事情早晚要面對。趁妳現在身體還硬朗,處理好,大家都安心。」

我坐在旁邊,手裡拿著一塊蘋果,沒吃。

阿明繼續說:「我也不是要爭什麼。只是,我畢竟是長子,有些事情,總要有個交代。」

婆婆終於開口了:「交代什麼?我還沒死,你們就在想這個?」

阿明的臉僵了一下。「媽,我不是那個意思……」

「不是那個意思,那是什麼意思?」婆婆的聲音不大,但很硬。

我站起來,說:「我去廚房燒水。」

走進廚房,我靠在流理台邊,手撐著檯面。外面的聲音斷斷續續,我聽不太清楚,也不想聽。水壺裝滿水,放在瓦斯爐上,開了火。火苗藍藍的,舔著壺底。

水燒開的時候,阿明走了。我端著茶出來,婆婆一個人坐在藤椅上,眼睛紅紅的。

「媽,喝茶。」

她接過去,沒喝,放在茶几上。

那天晚上,我跟建宏說:「你哥今天來了。」

建宏正在脫襪子,動作停了一下。「他說了什麼?」

「跟你媽說,他是長子,有些事情要有交代。」

建宏把襪子丟進洗衣籃,罵了一句髒話。

「那媽怎麼說?」

「媽說她還沒死,談這個幹什麼。」

建宏坐在床邊,沉默了很久。我坐在梳妝台前面,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頭髮亂了,眼角的細紋比以前明顯。我忽然覺得,這件事情不管怎麼發展,我都不會是贏家。

過了幾天,婆婆在房間裡整理東西,翻出一疊舊照片。她叫我進去看,指著一張黑白照片說:「這是我跟你公公剛結婚的時候拍的。那時候我們住在三重,租一個小房間,廁所在外面,冬天洗澡冷得要命。」

我看著照片,裡面的婆婆很年輕,頭髮燙得捲捲的,笑得很開心。

「後來存了很久的錢,才買了這間房子。」她說,聲音很輕。「那時候阿明剛上小學,建宏還在肚子裡。」

我沒說話,只是坐在她旁邊。

「我知道阿惠在想什麼。她覺得我偏心,覺得你們住在這裡,以後房子就是你們的。」婆婆停了一下,嘆了一口氣。「可是淑芬,我老實跟妳說,我從來沒想過要把房子給誰。我只是想住在自己的房子裡,安安穩穩地過完剩下的日子。」

我點點頭。

「可是他們不讓我安穩。」婆婆的聲音有點抖。

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。她的手很瘦,皮膚鬆鬆的,摸得到骨頭。

「媽,妳不要想太多。房子是妳的,妳想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。」

婆婆看著我,眼睛裡有淚光,但沒有掉下來。

那天之後,大嫂又來了一次。這次她沒有拐彎抹角,直接說:「媽,如果妳不放心,可以先把房子過戶給阿明,但妳繼續住在這裡,我們不會趕妳。」

婆婆沒說話,只是看著她。

大嫂又說:「這樣對大家都好。淑芬他們也省得以後麻煩。」

我站在旁邊,手裡端著一杯水,不知道該不該放下。

婆婆終於開口了:「我不會過戶。我還沒死,這房子就是我的。」

大嫂的臉變了。「媽,妳這樣講,好像我們在逼妳。」

「你們就是在逼我。」

大嫂站起來,拿起包包,丟下一句:「隨便妳。以後有什麼事,不要說我們沒講。」

門關上之後,屋子裡又安靜了。我走過去,把婆婆面前的水杯遞給她。她接過去,喝了一口,手有點抖。

「淑芬,妳會不會覺得我很固執?」她問。

「不會。」

「我只是想住在自己的房子裡。」她又說了一遍。

我站在那裡,忽然覺得,這間房子對婆婆來說,不只是房子。是她跟公公一輩子的心血,是她最後的尊嚴。可是對大嫂來說,那只是一個數字,一筆財產。

那天晚上,我跟建宏說:「以後大嫂再來,你不要躲。」

建宏看著我,沒說話。

「我不是要你跟你哥吵架。只是,媽還在,這種事情不應該這樣談。」

建宏嘆了一口氣,說:「我知道了。」

後來,大嫂沒有再來。阿明打過一次電話,建宏接的,兩個人講了不到五分鐘就掛了。建宏沒跟我說內容,我也沒問。

日子還是照過。我每天上班、買菜、煮飯、陪婆婆回診。房子的事,好像暫時擱下了。但我知道,它沒有消失。它只是沉在水面下,等著下一次浮上來。

有時候,我一個人坐在客廳裡,看著這間住了十八年的房子。牆壁有點斑駁,天花板有一小塊漏水留下的痕跡。陽台上的鐵窗生鏽了,廚房的地磚裂了一條縫。可是這些東西,我都看習慣了。

我不知道以後會怎樣。婆婆還在,房子就還是她的。可是她走了以後呢?我不太敢想。

我只知道,我不會主動去爭。不是因為我不在乎,而是因為,我爭了,就等於承認自己這些年的付出,都是為了這個房子。

不是的。

真的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