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次都是我,這份孝順真的好重
那天晚上我記得特別清楚,因為我終於把最後一袋垃圾拿下樓,回來的時候手機一直在震。我以為是公司群組又在追進度,結果是弟弟傳來的,說媽又跌倒了,在浴室門口坐了很久起不來。我盯著那幾個字,第一個念頭竟然是:這次又要我怎樣?
我站在玄關,鞋子還沒脫,腳底黏黏的,不知道踩到什麼。心裡其實很氣,氣自己為什麼第一反應不是擔心,而是煩。那種煩很具體,像喉嚨裡卡了一顆沒吞下去的藥,苦味一直漫上來。
我四十七歲,在內湖一間貿易公司做會計,薪水四萬二,扣掉房租一萬五、保險、手機費、偶爾跟同事吃頓飯,每個月能存下來的錢很少。離婚六年,沒有小孩,前夫在台中,已經完全沒聯絡。我本來以為離婚之後可以過得輕鬆一點,結果這幾年變成另一種累。
我媽七十三了,一個人住在萬華的老公寓四樓,沒有電梯。她不肯搬,說住了三十幾年,鄰居都認識,樓下就是菜市場,方便。我弟住新店,有老婆有兩個小孩,房子還在繳貸款。每次講到媽的事,他就說:「姊,我這邊真的走不開,妳比較近,先去看一下。」
比較近。從內湖騎車到萬華,不塞車也要四十分鐘。但這種話我已經不想講了,講了也沒用。他會沉默一下,然後說:「我知道妳辛苦,可是媽就我們兩個小孩。」對,就我們兩個。所以每次都是我。
我趕到萬華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。媽坐在客廳籐椅上,腳踝腫了一塊,旁邊放著一包濕掉的衛生紙。她看到我,第一句話是:「妳怎麼這麼慢?」我沒回話,先蹲下去看她的腳。她身上有股很熟悉的老人味,混著跌打藥膏的味道。我問她有沒有撞到頭,她說沒有,就是坐下去起不來,撐了很久才摸到椅子。
「妳怎麼不打電話給我?」我問。
「我想說妳在忙,不想吵妳。」她說,眼睛看著電視,電視沒開,黑黑的螢幕映出我們兩個人的影子。
我心裡那顆藥又化開了,苦味更重。她不是不想吵我,她是要我內疚。她知道我會內疚。這種方式她用了幾十年,我明明看得懂,還是會中。
那天晚上我幫她冰敷,弄了半小時,她開始唸:「妳弟上次說要幫我裝扶手,到現在也沒來裝。妳跟他講一下。」我說好。她又說:「樓下那個阿珠的媳婦,每天下班都回來煮飯給她吃,人家住板橋耶。」我沒接話,把冰塊倒進水槽,水聲嘩啦嘩啦的,蓋掉她的聲音。
我騎車回家的路上,經過華江橋,風很大,車子有點飄。我那時候突然想,如果我就這樣騎過頭,騎到別的地方去,不要回內湖,也不要回萬華,會怎樣?但我知道我不會。我連想這個都覺得奢侈。
隔天上班,我一直在想媽的腳。中午休息時間,我躲在樓梯間打電話給弟弟。他接起來,背景很吵,好像在便當店。我說媽跌倒了,腳腫起來,你週末有沒有空回去看一下。他停了一下,說:「這禮拜不行,小宇要考數學,我老婆叫我陪他複習。」我說:「那下禮拜呢?」他說:「下禮拜再看看,公司最近在趕一個案子。」
我沒有再講下去。掛掉電話之後,我站在樓梯間,看著牆壁上那張「請勿吸菸」的貼紙,貼紙邊角都翹起來了。我忽然覺得自己很像那張貼紙,貼在那裡,誰都可以看到,但誰也不會真的在意。
後來我請了半天假,帶媽去聯合醫院看骨科。醫生說骨頭沒裂,是韌帶拉傷,要休息,少走動。我媽在診間外面等領藥的時候,突然跟我說:「妳爸以前也是這樣,腳不好,又不肯講,都自己忍。」我沒看她,低頭看手機,其實手機上什麼都沒有。她又說:「妳跟他一樣,什麼都自己扛。」
我抬頭看她,她眼睛紅紅的,不知道是累還是想哭。我本來想說點什麼,但護理師叫了她的名字,她就站起來,一拐一拐走過去。我看著她的背影,覺得她好小,比以前小很多。可是她講那句話的時候,我心裡其實是生氣的。我像我爸?我爸什麼都自己扛,扛到最後就是心肌梗塞,五十二歲就走了。我媽現在跟我說這個,是要我繼續扛,還是要我不要扛?我分不清楚。
那天晚上我留在萬華過夜。房間還是原來的樣子,我以前的書桌還在,抽屜裡有幾本舊的記帳本,是我高中時候寫的。我翻了一下,裡面有一頁寫著:「希望以後可以搬出去住,有自己的房間,不用聽媽唸。」我看著那行字,笑了出來,笑完之後覺得很荒謬。我現在有自己的房間了,在內湖,租的,可是我還是要回來聽她唸。
隔天早上我幫媽買了早餐,燒餅油條加一杯溫豆漿。她坐在客廳吃,吃得很慢,油條掉了一桌子。我拿抹布擦,她說:「妳去上班啦,我自己可以。」我說好,走到門口又回頭看她一眼。她一個人坐在那裡,電視開著,播的是重播的台語連續劇,聲音很大。我關上門的時候,聽到她在裡面喊:「妳騎車小心一點。」
我騎車去公司的路上,眼淚突然掉下來。不是大哭,就是一直流,安全帽的擋風鏡都霧了。我停在路邊,把鏡片掀起來,深呼吸了好幾次。旁邊是一間早餐店,老闆在煎蛋餅,油煙味很重。我看著那個老闆,他也在看我,可能覺得這個女人很奇怪,一大早站在路邊哭。
我沒有跟任何人講這件事。同事問我昨天請假去哪裡,我說帶我媽看醫生。他們說:「喔,妳好孝順。」我笑了一下,沒接話。孝順這兩個字,聽起來很重,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。我知道他們沒惡意,可是我就是不想聽。
後來弟弟終於在兩個禮拜後回去了一趟,帶了一組扶手,說要幫媽裝在浴室。我那天也回去了,我們三個人在那個小小的浴室裡,弟弟在鑽牆壁,聲音很大,媽在客廳喊:「你鑽歪了啦!」弟弟沒理她,繼續鑽。我站在門口,看著他後腦勺的汗,突然覺得我們三個人都被困在這個房子裡,誰也逃不掉。
裝完之後,媽很高興,一直說這樣就安全了。弟弟收工具的時候,我跟他說:「下次媽有什麼事,你也要分擔一點,不要每次都我。」他看了我一眼,說:「我知道啦,姊,妳辛苦了。」然後他就去洗手了。我知道他不會改,他只是這樣講,讓我覺得好過一點。可是我不想要他這樣講,我想要他真的做。
那天晚上我回內湖,洗完澡坐在床上,頭髮還在滴水。我拿起手機,想打給媽,問她扶手好不好用。後來我沒打。我把手機放下,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條細細的裂縫,從燈座延伸到牆角。我看著那條裂縫,心裡想,也許有一天我會真的騎過頭,騎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。但今天不會。明天大概也不會。
我閉上眼睛,耳邊好像還聽到弟弟鑽牆壁的聲音,還有媽在客廳喊的那句話。我翻了个身,把棉被拉高一點,蓋住耳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