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變成兩個人的媳婦
那天晚上,我記得外頭下著毛毛雨。我蹲在後陽台,把洗衣機裡的衣服一件一件拉出來,忽然聞到一股很像消毒水的味道。不是漂白水,是醫院那種。我低頭一看,手裡是我婆婆的棉質內褲,褲頭鬆了,邊邊有一小塊黃漬沒洗乾淨。我站在那裡,忽然覺得很想吐。不是嫌髒,是突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做這件事。
我姓林,叫林美惠,民國六十八年次,住在新北市永和。結婚二十一年,一個兒子今年大一。我先生在電子公司當課長,我在區公所對面的會計事務所上班,做記帳,一個月三萬八。日子不算苦,就是很固定。固定到我有時候會想,我這輩子是不是就這樣了。
事情是從去年我婆婆跌倒開始的。她一個人住在三重,老公早年走了,兩個女兒都嫁到中南部。我先生是獨子,所以照顧的事情很自然就落到我們頭上。本來只是每週回去兩三次,幫她買菜、打掃、拿藥。後來醫生說她有輕微失智,不能讓她一個人住。我先生說,接來我們家吧。
我沒有說不好。我能說什麼?那是他媽媽。我們家三房兩廳,兒子去念大學之後,有一間房間空出來。我先生說,把書房收一收,讓媽住。我記得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眼睛張得很大,看著天花板。我先生已經睡著了,打呼聲一陣一陣。我沒有哭,只是覺得胸口很悶,像被什麼東西壓住。
婆婆搬來之後,我變成兩個人的媳婦。白天上班,晚上回家煮飯。婆婆牙口不好,菜要煮爛一點。我先生愛吃脆的,所以我常常一頓飯要分兩鍋煮。有一次我炒空心菜,婆婆咬一咬,說太硬。我先生筷子一放,說怎麼那麼爛。我站在廚房,手裡還拿著鍋鏟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後來我學會了,把菜分成兩盤,一盤爛的,一盤脆的。我先生看到,說我這樣很麻煩。我沒回話,只是把盤子端出去。
我婆婆不是壞人。她其實很客氣,常常說「不好意思麻煩你們」。但那種客氣反而讓我更累。她會站在廚房門口看我煮飯,說「我來幫你」。我說不用,你去客廳坐。她還是站著,看我把魚翻面,看我切蒜頭。有時候她會突然說「這個鍋子我以前也有一個」,然後就安靜了。我轉頭看她,她眼神空空的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有一次我下班回家,發現她把冰箱裡的剩菜全部拿出來,擺在桌上。她說要熱來吃。我一看,有一盤滷肉已經放了三天,上面浮著一層白白的油。我說媽,那個壞掉了,不能吃。她說沒有壞,聞起來還可以。我伸手要把盤子拿走,她突然很大聲說「你不要管我!」我嚇了一跳,手縮回來。她自己也嚇到,低下頭,說「對不起,我以為……我以為……」她沒有講完。我站在餐桌旁邊,手還停在半空中,覺得自己像個外人。
我先生回來,我跟他說這件事。他正在看手機,頭也沒抬,說「媽年紀大了,你多擔待一點」。我看著他的側臉,忽然很想問他,那你呢?你擔待了什麼?但我沒問。我知道問了也沒用。他會說他上班很累,說他賺錢養家,說這些事情本來就是女人比較細心。這些話我聽過太多次了。
最讓我受不了的是洗澡。婆婆不願意讓我幫她洗,但她自己洗不乾淨。我聞到味道,又不能直接說。後來我想出一個辦法,跟她說浴室地板滑,我在外面等。她進去之後,我站在門外,聽水聲。水聲停了,我敲門,說媽,我幫你拿毛巾。她開門,身上穿著舊舊的衛生衣,頭髮還在滴水。我拿毛巾幫她擦頭髮,她像小孩一樣站著不動。我聞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尿騷味,心裡揪了一下。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,不是生氣,也不是難過,就是很複雜。
我開始失眠。不是完全睡不著,是睡得很淺。半夜會醒來,聽到外面有聲音,以為婆婆起來上廁所。我豎著耳朵聽,怕她跌倒。有時候什麼聲音都沒有,我還是醒著,看著窗外的路燈。我先生睡得很熟,完全不受影響。我看著他的背,覺得我們之間好像隔著一條河。
我跟我姊姊說這些事。她嫁到台中,很少回來。她在電話裡說,你要學會放手,不要什麼都攬在自己身上。我說我沒有攬,是沒人要做。她沉默了一下,說那你跟你先生談談。我笑了,笑得有點苦。我說談什麼?談他媽媽?他會說我不孝。我姊姊嘆了一口氣,說你自己要保重。掛掉電話之後,我坐在床邊,看著手機螢幕暗掉。我覺得很孤單。
後來發生一件事。那天是星期六,我先生去公司加班。我早上起來,發現婆婆把廚房的水龍頭打開了,水一直流。她站在旁邊,看著水,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。我趕快關掉水,問她怎麼了。她看著我,說「我要洗米」。我說米已經洗好了,在電鍋裡。她低頭看自己的手,說「我忘了」。我帶她回房間,幫她換衣服。她的褲子濕了一片。我蹲下來幫她脫褲子的時候,她忽然摸我的頭,說「你辛苦了」。我抬頭看她,她眼睛紅紅的。我鼻子一酸,趕快低下頭,說不會啦。其實我心裡很亂,不知道該怎麼回應。
那天晚上我跟我先生說,我們要不要請一個看護?他正在吃水果,停了一下,說請看護很貴。我說我知道,但這樣下去我會撐不住。他看著我,說「你覺得很累嗎?」我點頭。他放下叉子,說「我以為你應付得來」。我看著他,忽然覺得這個人好陌生。我們結婚二十一年,他居然不知道我應付不應付得來。我沒有哭,只是很平靜地說,我應付不來。他沉默了很久,說他再想想。
後來我們沒有請看護。我先生開始會早一點回家,幫忙買便當。他買回來的便當,婆婆吃不習慣,說太鹹。我先生說,那你要吃什麼?婆婆不說話。我站起來,去廚房煮了一碗麵線。我先生看著我,說謝謝。我沒看他,只是說,你去洗澡吧。
日子還是這樣過。我沒有變得更堅強,也沒有崩潰。我只是學會了把一些感覺收起來,像收衣服一樣,折好,放進櫃子裡。我不知道這些感覺會不會有一天突然全部掉出來。但現在,我還能過。
昨天我坐在客廳折衣服,婆婆走過來,坐在我旁邊。她看著我折她的一件外套,說「這件是我女兒買的」。我說很好看。她點頭,說「我很久沒看到她了」。我停下動作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她看著窗外,說「下雨了」。我轉頭看,真的下雨了。我們就這樣坐著,聽著雨聲。我忽然覺得,也許她也很孤單。只是我們都用不同的方式在忍耐。
我先生還沒有回家。我拿手機看一下時間,又放下。我繼續折衣服,一件一件,折得很整齊。我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。但我知道,明天早上我還是要起來,煮稀飯,幫婆婆拿藥,然後去上班。這就是我的生活。不是什麼偉大的故事,只是一個普通女人的日常。
雨還在下。我把折好的衣服放進籃子裡,站起來,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水。水很涼,我慢慢喝。窗外有車子經過,燈光掃過牆壁,又消失了。我站在那裡,忽然覺得很安靜。不是平靜,就是安靜。像一個沒有聲音的房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