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3歲突然懷孕,我卻覺得很孤單

那天晚上,我記得特別清楚,因為我蹲在浴室地板上,磁磚冷冰冰的,手裡捏著驗孕棒,兩條線。我已經四十三歲了,月經晚了兩個禮拜,本來以為是更年期要來,結果是這種事。外頭客廳的電視還在播新聞,我老公阿賢坐在沙發上划手機,完全不知道我躲在裡面。

我看著那兩條線,第一個念頭不是高興,也不是難過,是「完了」。第二個念頭是「怎麼辦」。第三個念頭,說出來很丟臉,是「要怎麼跟阿賢開口」。我們結婚十六年,一直沒有小孩,檢查過,醫生說我的卵巢功能早衰,自然懷孕的機率很低。我們也試過兩次人工,都失敗,後來就算了,不強求。日子還是照過,只是心裡有個洞,不去碰就沒事。

我把驗孕棒用衛生紙包起來,丟進垃圾桶最下面。走出浴室,阿賢抬頭看我一眼,說:「妳臉色怎麼那麼差?是不是又胃痛?」我搖搖頭,說沒事,可能吃太油。他「喔」了一聲,繼續看手機。

我坐在他旁邊,電視裡在報什麼選舉的新聞,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。心裡一直在想,這個孩子,要還是不要?我這個年紀,高齡產婦,風險很大。而且,我們已經習慣兩個人的生活,突然多一個小孩,錢呢?房子呢?阿賢的媽媽一直希望我們生,每次回台南都要念,說老了沒人照顧怎麼辦。可是阿賢自己從來不積極,他覺得兩個人也很好。

我摸著肚子,其實什麼都感覺不到,才五週。可是我就是知道,有個東西在裡面了。那晚我失眠,阿賢打呼的聲音很大,我翻來翻去,天亮才睡著。

第二天,我打電話給我姊姊惠如。她大我三歲,住在台中,兩個小孩都上大學了。我很少跟她講心事,因為她講話很直,常常讓我覺得自己很沒用。但這次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。電話響了三聲她就接了,背景有抽油煙機的聲音。

「喂,怎麼了?這麼早打來。」她說。

「姊,我懷孕了。」
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,然後她說:「真的假的?妳不是說很難懷嗎?」

「真的,驗了兩次。」

「那阿賢知道嗎?」

「還沒跟他講。」

「妳在猶豫什麼?這是好事啊,你們不是一直想要?」

我嘆了一口氣,不知道怎麼說。惠如繼續說:「妳不要想太多啦,現在醫學很發達,四十三歲生的人很多。媽以前生妳的時候也四十歲了,妳看妳還不是好好的。」

「可是阿賢他……」我話講一半就停了。

「他怎樣?他不會不想要吧?」

「我不知道,他這幾年對什麼事都淡淡的,工作也一樣,好像什麼都無所謂。」

惠如停了一下,說:「妳還是要跟他講,這種事不能瞞。他如果不要,妳再來跟我說。」

我掛了電話,坐在餐桌前發呆。桌上有一杯冷掉的豆漿,是阿賢早上買的,他出門前放在桌上,還用塑膠袋綁著。我看著那杯豆漿,忽然覺得很孤單。

晚上阿賢回來,帶了一個便當給我,是我們常吃的那家池上便當。他脫了鞋,把鑰匙丟在鞋櫃上,說:「今天公司開會,累死了。」我接過便當,打開來,排骨飯,還有一顆滷蛋。我吃了一口,飯有點乾。

「阿賢,我有事跟你說。」

他正在脫襪子,頭也沒抬:「什麼事?」

「我懷孕了。」

他停下動作,慢慢抬起頭看我,表情像是沒聽清楚:「妳說什麼?」

「我懷孕了,五週了。」

他站起來,走到我旁邊,看著我的肚子,又看我的臉,然後說:「怎麼會?」

「我也不知道,就突然有了。」
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他不會說話了。然後他說:「那……妳想生嗎?」

我看著他,心裡突然涼了一下。他問的是「妳想生嗎」,不是「我們要怎麼辦」。我反問他:「你呢?你想不想要?」

他抓了抓頭,走到陽台去抽菸。我坐在客廳,便當吃了一半,飯菜都涼了。陽台的門半開著,菸味飄進來。我沒有阻止他,平常我會叫他去樓下抽,但那天我沒說話。

過了大概五分鐘,他走進來,說:「我不是不想要,只是我們這個年紀,養小孩很累。而且妳身體又不好,我怕妳撐不住。」

「所以你的意思是不要?」

「我沒有說不要,我只是說要考慮清楚。」

「考慮什麼?錢嗎?還是你根本不想改變現在的生活?」

他皺了皺眉:「妳不要這樣講,我什麼時候說不想了?」

「你剛剛問我『妳想生嗎』,那個口氣就像在說『妳確定嗎』。」

他嘆了一口氣,坐到我旁邊,把手放在我肩膀上:「我只是擔心妳,也擔心我們。生小孩不是買東西,不能退貨。」

我沒有回話。我知道他說的有道理,但心裡就是不舒服。那種不舒服不是生氣,而是一種很深的失望。我以為他會高興,會抱著我,會說我們一起面對。結果他第一個反應是抽菸,是猶豫。

接下來的兩個禮拜,我們幾乎沒有再提這件事。我照常上班,他在家接案畫圖,兩個人各過各的。我開始上網查高齡產婦的資料,查月子中心,查保母費用。越查越心慌。台北的月子中心一天要五六千塊,保母一個月兩萬多,還不含奶粉尿布。我們兩個人的收入加起來大概八萬多,房貸三萬二,車貸一萬五,剩下的生活費剛剛好。如果生小孩,我勢必要請育嬰假,收入少一半,怎麼算都不夠。

有一天晚上,我在房間看手機,阿賢走進來,坐在床邊,說:「我媽打給我,問我們什麼時候要回台南。」

「你跟她說了嗎?」

「沒有,這種事等確定了再說。」

我放下手機,看著他:「阿賢,你老實跟我說,你到底想不想要這個小孩?」

他低下頭,玩著自己的手指,說:「我想啊,可是我怕我們撐不住。而且妳之前不是說,兩個人也很好嗎?」

「那是因為我以為不可能有了,我才那樣說。現在有了,我不可能當作沒發生。」

他沉默了一陣子,然後說:「那我們就生吧。」

我看著他,他的表情很勉強,像是在說一個他不想說的答案。我心裡更難過了。我要的不是他勉強同意,我要的是他跟我一樣,覺得這個孩子是我們的希望。但他沒有。

後來我去醫院做產檢,醫生說胚胎有心跳了,但因為我年紀大,要做羊膜穿刺。我一個人去的,阿賢說他有案子要趕。我躺在超音波室,看著螢幕上那個小小的點,一閃一閃的,眼淚就掉下來了。護士拿衛生紙給我,說:「媽媽不要太激動喔,對寶寶不好。」我點頭,擦掉眼淚,可是心裡想的是,我連「媽媽」這個稱呼都覺得陌生。

回家路上,我經過一家嬰兒用品店,櫥窗裡擺著小小的衣服和鞋子。我站在那裡看了很久,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。我連要不要生都還沒確定,就在這裡看嬰兒衣服。

那天晚上,阿賢很晚才回家,身上有酒味。他很少喝酒,除非跟朋友出去。我問他去哪裡,他說跟阿凱去熱炒店。我沒有追問,只是幫他倒了杯水。他坐在客廳,忽然說:「我今天跟阿凱聊了很多,他說他老婆生第二胎的時候也是四十歲,現在小孩都上小學了,也沒什麼問題。」

我看著他,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說這個。他繼續說:「我想過了,我們就生吧。錢再賺就有了,小孩不是想有就有的。」

我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看著他。他看起來很認真,可是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想通了,還是只是不想讓我難過。我心裡很亂,一方面覺得鬆了一口氣,另一方面又覺得,這個決定好像只有我一個人在撐。

後來我懷孕到十二週,做了羊膜穿刺,報告出來正常,是女生。我打電話跟惠如說,她很高興,說要從台中寄一堆孕婦裝給我。我媽也知道了,打電話來念了一頓,說我這麼晚才講,又說要來台北幫我坐月子。我一一應付,心裡卻沒有踏實的感覺。

阿賢開始比較積極了,他會陪我去產檢,會上網查孕婦要吃什麼,還會主動說要換一間大一點的房子。可是每次他講到未來,我都覺得他好像在背台詞,不是發自內心。我沒有跟他說我的感覺,因為我知道說了他也不會懂。

現在我懷孕五個月了,肚子已經看得出來。我每天還是搭捷運上班,站著的時候會扶著肚子。偶爾有乘客讓座給我,我笑著說謝謝,心裡卻有一種奇怪的感覺,好像這個孩子是別人的,我只是暫時保管。

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。我只知道,我已經決定要把她生下來,不管阿賢是不是真的準備好。也許有一天他會後悔,也許我會後悔,但現在,我只能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