結婚二十三年,我發現他每個禮拜三都在說謊

那天晚上我記得特別清楚,因為我剛把最後一批貨疊上推車,腰已經痠到像要斷掉。手機在圍裙口袋裡震了一下,我以為是老公問我幾點回家。結果是玉珊傳來的,只有一句話:「姊,我好像看到妳老公跟一個女的走進康定路的旅社。」

我站在騎樓下,手裡還握著那杯已經冷掉的青草茶。對面鹹酥雞攤的油鍋還在滋滋響,九層塔的味道飄過來,我突然覺得很噁心。我沒有回訊息,也沒有打電話。我只是把推車推回店裡,跟店長說我頭痛要先走。店長看我臉色不對,也沒多問,只叫我騎車小心。

騎車回家的路上,我一直告訴自己,玉珊可能看錯了。康定路那麼暗,那麼多旅社,那麼多人。可是我老公每個禮拜三都說要去萬華找朋友泡茶,已經說了快兩年。我從來沒有懷疑過。他在工地做板模,禮拜三晚上不用加班,去找朋友也合理。我有時候還會幫他準備檳榔跟保力達,叫他不要喝太多。

到家以後,我坐在客廳的塑膠椅上,沒有開燈。電視櫃上的神明燈還亮著,紅紅的一小點,照在觀音像的臉上。我看著那盞燈,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。每天在那裡燒香拜拜,求家裡平安,結果連自己老公去哪裡都不知道。

他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。開門看到我坐在黑暗裡,嚇了一跳。

「妳怎麼不開燈?嚇死人。」他把鑰匙丟在鞋櫃上,脫掉安全帽。

「你去哪裡?」我問。

「不是跟妳說去阿輝那裡泡茶嗎?」他走進廚房倒水,背對著我。

「阿輝今天有去嗎?」

他喝水的動作停了一下,很短,可是我看到了。

「有啊,怎麼了?」

「沒有,隨口問問。」我站起來,走進房間,把門關上。

那天晚上我沒有睡。我聽著他在客廳看電視,轉來轉去都是政論節目,然後他進來,躺下,沒多久就打呼。我看著天花板,想起我們結婚二十三年。兩個孩子,一個在台中念大學,一個在高雄當護理師。我們好不容易去年才把房貸還清。我以為最辛苦的都過去了。

隔天我打電話給玉珊,約她在市場旁邊的早餐店見面。她坐下來,點了一杯冰豆漿,猶豫了一下才說:「姊,我本來不想講,可是我想如果是妳看到我老公,妳也會跟我講。」

「妳確定是他?」

「我看到他的車,那台銀色的,車牌我認得。他戴著安全帽,可是那個身材跟走路的樣子,我不會認錯。那個女的瘦瘦的,頭髮長長的,穿一件黑色的洋裝。」

我沒有再問。我謝謝她,付了早餐錢,騎車去上班。那天我在補貨的時候,把一整箱醬油摔在地上。玻璃瓶碎了好幾罐,黑色的醬油流得到處都是。店長跑過來,一直問我有沒有受傷。我說沒有,只是手滑。我蹲在地上擦,擦著擦著眼淚就掉下來了。店長以為我是被罵了難過,一直說沒關係,公司不會扣錢。

我沒有告訴任何人。我不知道要怎麼開口。我媽已經七十幾歲了,跟她講也只是讓她擔心。我妹嫁到新竹,生活也不好過。我最好的朋友就是玉珊,可是她已經知道太多了。我一個人在心裡翻來覆去,白天上班,晚上煮飯,假裝什麼事都沒有。

可是有些事情假裝不了。我開始注意他的手機。他以前手機都隨便丟在桌上,現在上廁所也帶著。我問他,他就說在看影片。我開始聞他的衣服,以前都是汗味跟菸味,現在偶爾會聞到一種淡淡的香水味,不是我的。我沒有拆穿他,我只是把衣服丟進洗衣機,倒更多的洗衣精。

大概過了兩個禮拜,我忍不住了。那天是禮拜三,他又說要去阿輝那裡。我等他出門,騎車跟在後面。我騎的是那台舊的many,他開車,我跟得很辛苦。他果然沒有去阿輝家,他開到康定路,停在一間旅社對面。我看到那個女的從騎樓走出來,上了他的車。他們沒有去旅社,直接開走了。

我停在路邊,安全帽的鏡片起霧了。我沒有繼續跟。我騎回家,把車停好,走進房間,把我們的結婚照從牆上拿下來,放進衣櫃最上層。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,只是覺得那張照片很刺眼。

那個週末,我跟他攤牌了。我沒有哭,也沒有大聲罵。我只是在吃晚飯的時候,把筷子放下,說:「禮拜三晚上,我看到你了。」

他夾菜的動作停住了。那塊滷肉掉在桌上,醬油漬暈開一小圈。

「看到什麼?」他的聲音很平靜,太平靜了。

「你跟那個女的。康定路。」

他放下筷子,看著我。那個眼神我永遠記得,不是愧疚,不是害怕,是疲倦。他說:「我沒有要離婚。」

我愣住了。我以為他會否認,會發脾氣,會摔東西。結果他說的是這句話。

「那個女的,是在茶室認識的。她沒有要我離婚,我也沒有要離開這個家。」他說得很慢,好像在跟我解釋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
「所以你承認了?」我的聲音開始發抖。

「我沒有要騙妳,只是不知道怎麼講。她不是什麼壞女人,她一個人養兩個小孩,很辛苦。我只是……有時候去她那裡坐坐。」

「坐坐?」我站起來,碗掉在地上,碎成兩半。「你跟她去旅社叫坐坐?你當我三歲小孩?」

他沒有再說話。他低下頭,看著那碗飯,好像那碗飯突然變得很重要。

接下來的日子,我們住在同一個屋簷下,卻像兩個陌生人。他還是去上班,還是把薪水交給我,還是會問我晚餐吃什麼。可是我不再煮他的份。他自己去買便當,坐在客廳吃,我一個人在房間吃。孩子打電話回來,我還是會裝作沒事,說爸爸在洗澡,說家裡都很好。

我開始想離婚。我去問了幾個朋友,大家都說要忍耐,說男人老了就會回頭,說離婚以後房子怎麼辦,說我這個年紀不好找工作。我聽進去了,可是心裡很不甘願。我這輩子都在為這個家,結果換來的是他跟別的女人去旅社。

有一天晚上,他坐在客廳,突然跟我說:「她搬走了。」

我看著電視,沒有回頭。

「她說她不想破壞我的家庭。她帶著小孩回南部了。」

我冷笑了一下。「所以呢?你要我感謝你嗎?」

他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「我知道妳不會原諒我。我也沒有要妳原諒。我只是想讓妳知道,我不會再去找她了。」

我沒有說話。我走進房間,把門關上。那天晚上,我聽到他在客廳哭。那是我第一次聽到他哭。我躺在床上,眼淚也一直流,可是我就是沒有開門。

到現在已經過了半年。我們還是住在一起,可是很多東西都不一樣了。我不再幫他準備檳榔,不再問他幾點回家。他也不再說要去泡茶,每天下班就回來,坐在客廳看電視。我們會一起吃飯,可是話很少。有時候他會問我要不要去哪裡走走,我都說不要。

我不知道我們這樣算不算和好。也許永遠都不算。可是我也沒有力氣再去恨了。我媽問我怎麼瘦這麼多,我說工作累。玉珊問我後來怎麼樣,我說就這樣。

前幾天,我在整理衣櫃的時候,看到那張結婚照。我拿出來,擦掉上面的灰塵。照片裡的我們笑得很開心,那時候我們什麼都沒有,只有彼此。我看了很久,沒有掛回去,也沒有丟掉。我把它放在抽屜的最下面,跟戶口名簿放在一起。

也許有一天,我會再把它拿出來。也許不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