結婚二十三年,我接到了第三者的電話
那天下午,我記得自己站在廚房流理台前面,手裡還拿著半顆高麗菜。手機響了,是陌生號碼。我本來不想接,但那個號碼連打三次,響得很急。我接起來,對方是個女的,聲音很輕,問我是不是林秀美。我說是。她停了一下,說她是陳志明的朋友,有些事情想跟我說。
我沒有立刻反應。陳志明是我先生,結婚二十三年了。他在新竹科學園區上班,做品管,每天開車通勤,生活規律得像是用尺畫出來的。我當時只覺得這大概是詐騙,或者打錯電話。可是那個女人接著說,她知道志明每個星期四都說要加班,其實是去她那邊。她說她不是要來鬧,只是覺得我應該知道。
我記得自己把高麗菜放下,手指頭有點抖。我走到客廳坐下,電視還開著,在報天氣。我問她,妳叫什麼名字。她說她叫小君,在園區附近的便利商店上班。她說他們在一起快兩年了。我沒有罵她,也沒有哭。我只是說,我需要想一想。她說好,然後掛掉電話。
那天晚上志明回來,我沒有提。我照樣煮飯,照樣把衣服丟進洗衣機。他坐在客廳看手機,偶爾跟我說公司的事。我看著他的側臉,突然覺得這個人很陌生。可是我又覺得,會不會是那個女人亂講?志明不是那種人。他連倒垃圾都會跟我報備,怎麼可能在外面有女人?
接下來的星期四,他說要加班。我沒有多問。他出門之後,我騎機車去他公司附近等。我等了很久,想說自己到底在幹嘛。後來我看到他的車從停車場出來,我遠遠跟著。他沒有上高速公路,反而轉進一條小路,最後停在一棟舊公寓前面。我看著他下車,走進去,沒有回頭。
我沒有上去。我只是把機車停在路邊,坐在那裡。那天晚上風很大,我的外套不夠厚。我心裡想,原來是真的。可是我又想,知道了又怎樣?我已經四十八歲了,兩個小孩一個在台中念大學,一個在高雄當兵。我的人生已經走到這裡,難道要全部推翻嗎?
我開始注意家裡的細節。志明的手機永遠螢幕朝下。他洗澡的時候會把手機帶進浴室。以前他不會這樣。我問他,最近公司是不是很忙。他說對啊,客戶一直在催。我沒有繼續問。我發現自己變得很安靜,連菜市場的阿姨都問我是不是身體不舒服。
後來有一天,我在他的外套口袋裡發現一張繳費單,是那間公寓的停車費。我沒有拿出來,只是把它塞回去。那天晚上我睡不著,躺在床上聽他的呼吸聲。我突然覺得很荒謬。我跟他結婚二十幾年,替他照顧爸媽,替他帶小孩,替他省錢買房子。結果他每個星期四去另一個女人那裡,而我連問都不敢問。
我媽打電話來,問我怎麼好久沒回去。我說最近比較忙。她說志明對你好不好?我說很好啊。她說那就好。掛掉電話之後,我坐在陽台折衣服,眼淚就掉下來了。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。可能是因為我連跟自己的媽媽說實話的勇氣都沒有。
後來我還是跟志明攤牌了。那天是星期天,小孩都不在家。我把那張停車繳費單放在桌上。他看了一眼,沒有說話。我問他,小君是誰。他愣了一下,然後嘆了一口氣。他說他本來想找機會跟我說。我問他,你們在一起多久了。他說快兩年。我問他,你愛她嗎?他沒有回答。
那個沉默比任何答案都讓我難受。我站起來走到廚房,打開水龍頭洗手。水很冰。我聽到他走過來,站在我後面。他說他不想離婚。他說他只是一時糊塗。我沒有回頭,只是說,你每個星期四去她那裡,這叫一時糊塗?他沒有說話。
我們沒有吵架。那天晚上他睡在客廳。我躺在床上,眼睛盯著天花板。我想到我們剛結婚的時候,租一間小套房,連冷氣都捨不得開。現在房子有了,車子有了,小孩也大了。可是我不知道這個家還是不是我的。
之後的日子很奇怪。志明開始每天準時回家,手機也不再藏。他會主動幫我洗碗,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全聯買東西。我知道他在彌補。可是每次他碰我,我都會縮一下。我不是恨他,只是覺得身體不聽話。
小君後來又打過一次電話。她問我,你們和好了嗎?我說不關妳的事。她說對不起。我掛掉電話。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打來。可能是良心不安,也可能是想確認什麼。我不想知道。
我開始去附近的瑜珈教室上課。一個星期兩次,一次三百塊。老師是個四十幾歲的女人,說話很溫柔。我在那裡認識一些跟我差不多年紀的媽媽。大家下課後會一起去吃豆花,聊小孩、聊公婆、聊股票。我很少提志明的事。有一次一個姊姊問我,妳老公會不會管妳花錢?我說不會。她說那很好啊。我笑了一下,沒有接話。
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原諒他。日子還是照過。我還是煮飯、打掃、回婆家吃飯。過年的時候,我照樣包紅包給公公婆婆,照樣在廚房忙進忙出。志明會在旁邊幫忙端菜。親戚都說我們感情好。我聽著,心裡沒有什麼感覺。
有一天晚上,志明突然跟我說,他把那間公寓退租了。我看著他,說,然後呢?他說他會跟小君斷乾淨。我沒有說話。他走過來,想拉我的手。我沒有甩開,但也沒有握緊。我只是說,我需要時間。
他點點頭。那天晚上我們睡在同一張床上,中間隔著一條棉被。我聽到他翻身,知道他還沒睡。我也沒睡。可是我沒有開口。有些話,好像已經過了可以說的時間。
現在我還是會想,如果那天沒有接到那通電話,我的人生會不會比較簡單。可是想這些也沒有用。事情就是發生了。我沒有離婚,也沒有假裝什麼都沒發生。我只是繼續過日子。早上起床,弄早餐,去菜市場,煮飯,洗衣服。有時候我會一個人騎機車去海邊,坐在堤防上吹風。我不跟誰說,也不打卡。就只是坐著。
志明有沒有真的跟小君斷,我不知道。我沒有再查。不是因為我相信他,而是因為我累了。我已經花了二十幾年相信這個人,現在要重新開始,真的很難。
我媽前陣子又打電話來,問我什麼時候回去。我說下禮拜吧。她說志明一起回來嗎?我說看情況。她停了一下,說,你們是不是吵架了?我說沒有。她說,沒有就好。
掛掉電話之後,我站在陽台收衣服。天色暗了,隔壁棟的燈一戶一戶亮起來。我看著那些窗戶,心想,每一戶裡面大概都有一些說不出口的事吧。我把衣服折好,走回客廳。志明坐在那裡看新聞,問我明天早餐要吃什麼。我說,隨便。他說,那吃蛋餅好不好?我說好。
這樣算不算和好?我也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