結婚二十三年,我發現了老公的秘密

那天晚上我記得特別清楚,因為我一直在看手機上的時間。八點四十分,我老公說要去樓下超商買包菸。他穿拖鞋,連外套都沒拿。我坐在客廳摺衣服,電視開著,正在播新聞。我跟他說順便幫我買瓶鮮奶,他說好。

十點半,我打給他。手機響了很久,沒接。我想說可能在騎樓跟鄰居聊天,聊到忘記時間。這種事以前也有過,樓下那個管理員很愛跟他聊政治。我又等了半小時,再打,還是沒接。那時候我心裡開始發毛,不是生氣,是那種說不上來的不安。

我下樓去超商問,店員說沒看到。我站在騎樓往左右看,整條巷子安安靜靜,只有一台機車騎過去。我走回家,坐在沙發上,電視還在播,但我完全聽不進去。我開始想他是不是出事了,是不是在巷口被車撞,還是突然身體不舒服倒在路邊。我打去派出所問,警察說沒有接到通報。

十二點多,他回來了。開門的聲音跟平常一樣,鑰匙轉兩圈,門把往下壓。他走進來,看到我坐在客廳,愣了一下,說:「妳還沒睡喔?」

我問他去哪裡。他說:「沒有啊,就出去走走。」

「走走?走兩個多小時?」

他沒看我,走到廚房倒水喝。我聽到水壺拿起來的聲音,還有杯子放在流理台上的聲音。他走回來,坐在我旁邊的單人椅上,說:「就心情不太好,去河堤那邊坐了一下。」

我看著他的臉,想找出什麼。他看起來很累,但沒有喝酒的味道,也沒有慌張。我問他為什麼不接電話。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,說:「沒電了啦,我沒注意到。」

那個晚上我沒有繼續追問。不是因為我相信他,是因為我累了。我隔天還要上班,在區公所當臨時人員,雖然薪水不多,但也不能隨便請假。我跟他說早點睡,就自己先回房間。

可是從那天之後,我開始注意他。他以前手機都隨便丟在茶几上,現在會放在口袋裡。以前洗澡的時候手機放房間充電,現在會帶進浴室。我沒有偷看他的手機,我不敢。我怕看到我不想看的東西,也怕他看到我在懷疑他。

我們結婚二十三年了。兩個小孩,一個在台中念大學,一個在高雄工作。家裡就我們兩個人。他在一間做汽車零件的工廠當課長,薪水還過得去,但這幾年公司訂單不穩,他壓力很大。這些我都知道。我們不是那種很甜蜜的夫妻,但日子一直過得下去。他會載我去菜市場,我會幫他準備便當。假日偶爾去好市多逛逛,買些家裡要用的東西。

我以為我們之間沒有祕密。不是那種什麼都講的夫妻,但至少不會說謊。

事情真正爆發是在一個月後。那天我休假,在家裡打掃。我在他衣櫃最下層的抽屜裡,看到一個牛皮紙袋。我本來以為是舊的保單還是存摺,拿出來看,裡面是一疊照片。不是什麼不堪入目的照片,是他跟一個女人在餐廳吃飯的照片。好幾張,不同天,不同餐廳。有一張是在淡水,兩個人站在河邊,那個女人靠在他旁邊,笑得很開心。

我坐在床邊,一張一張看。照片裡的他看起來很輕鬆,那種輕鬆我在家裡很久沒看到了。那個女人大概四十出頭,短頭髮,穿得很樸素,不是那種很豔的類型。我看著照片裡的他們,心裡反而很安靜。好像一直在等的事情終於發生了,不用再猜了。

我把照片放回牛皮紙袋,塞回抽屜,繼續打掃。我拖地的時候,手一直在抖。不是生氣,是害怕。我害怕接下來要怎麼辦。我已經四十八歲了,離婚之後我要去哪裡?房子是他的名字,貸款還沒繳完。我的存款不多,一個月兩萬八的薪水,租房子都不夠。小孩都大了,但我不想成為他們的負擔。

那天晚上他回來,我沒有馬上攤牌。我煮了晚餐,他坐在餐桌吃,我坐在旁邊喝湯。我看著他夾菜的樣子,突然覺得這個人好陌生。我認識他二十幾年,現在卻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。

過了三天,我才開口。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廳看手機,我走過去,把牛皮紙袋放在茶几上。他看了一眼,沒有拿起來。我問他:「這是誰?」

他沉默了很久。電視開著,聲音不大,但我覺得整個客廳都是電視的聲音。他終於說:「一個朋友。」

「什麼樣的朋友需要拍這種照片?」

他嘆了一口氣,把身體往後靠,說:「不是妳想的那樣。」

「不然是怎樣?」

他沒有回答。我看著他的側臉,他的嘴巴抿著,好像在想要怎麼說。後來他說了,那個女人是他以前高職的同學,去年在臉書上聯絡上。一開始只是聊天,後來約出來吃過幾次飯。他強調沒有發生關係,只是聊得來。

「聊得來?」我重複他的話。「你跟我已經聊不來了嗎?」

他轉過來看我,說:「不是這個意思。只是……有些話,不知道怎麼跟妳講。」

我沒有哭。我以為我會哭,但我沒有。我只是覺得很累,好像這二十幾年來的力氣一下子被抽光了。我問他:「你愛她嗎?」

他沒有說不愛,也沒有說愛。他說:「我不知道。」

那天晚上我們分房睡。我躺在客房的小床上,看著天花板。隔壁房間很安靜,我不知道他是睡著了,還是跟我一樣醒著。我想到我們剛結婚的時候,租在一間小套房裡,連張像樣的床都沒有,睡在地板上。那時候他每天騎機車載我去上班,下雨天兩個人穿一件雨衣。我坐在後座,臉貼著他的背,覺得這個人會照顧我一輩子。

現在想起來,那時候的我們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
之後的日子變得很奇怪。我們還是住在一起,還是會說話,但中間隔著一層東西。他會跟我報備行蹤,比以前更仔細,好像這樣可以證明什麼。我沒有再問那個女人的事,他也沒有再提。可是我知道他還在跟她聯絡。有一次他手機響了,他看了一眼,按掉,說:「廣告電話。」我沒有戳破他。

我開始想,如果離婚,我要怎麼過。我姊姊住台南,她說可以先去她那邊住一陣子。可是我不想麻煩她。她也有自己的家庭,自己的煩惱。我媽八十歲了,住在安養院,每個月要付兩萬多塊。這些錢現在是我跟我弟在分攤。如果我離婚,這些開銷怎麼辦?

我沒有跟小孩講。我不知道怎麼開口。女兒有一次打電話回來,問我最近怎麼聲音聽起來很累。我說工作比較忙。她說:「媽,妳要照顧自己。」我掛掉電話之後,坐在廚房哭了很久。

後來我開始去上瑜珈課。不是為了健康,是為了不要待在家裡。一個禮拜兩次,晚上七點到八點。下課之後我會去附近的豆漿店吃個蛋餅,喝杯豆漿,拖到九點多才回家。那段時間變成我一天裡最輕鬆的時候。教室裡都是跟我差不多年紀的女人,大家下課後會聊幾句,說說小孩、說說老公、說說哪裡有特價。我聽著她們講話,覺得自己好像也跟她們一樣,只是個普通的太太。

有一次下課後,一個叫美玲的同學找我一起去吃宵夜。她跟我一樣四十幾歲,在銀行上班。我們坐在豆漿店裡,她突然問我:「妳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?」

我愣了一下,說:「有嗎?」

她笑了一下,說:「妳上課的時候都在發呆,老師叫妳妳都沒聽到。」

我不知道怎麼回答。我看著桌上的蛋餅,用筷子戳了兩下。後來我說:「家裡有點事。」

她沒有追問。她只是說:「我跟我老公前幾年也鬧過一陣子。那時候真的很痛苦,每天都不想回家。」

我抬頭看她。她繼續說:「後來我們去婚姻諮商,談了很久。現在好多了,但有些傷口還是在。」

我沒有說話。她拍拍我的手,說:「不管怎樣,妳要先照顧自己。」

那天回家的路上,我騎著機車,風吹在臉上。我突然覺得,也許我不是一個人。也許很多女人都跟我一樣,表面上好好的,心裡卻破了一個洞。

我老公後來有跟我道歉。有一天晚上,他坐在我旁邊,說:「對不起,我不應該瞞妳。」

我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他又說:「我跟她已經沒有聯絡了。真的。」

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。我想相信,可是每次他手機響,我心裡還是會揪一下。每次他說要加班,我還是會想,是真的加班嗎?這種懷疑很累,像背著一個很重的東西,放不下來。

我們沒有離婚。至少現在沒有。日子還是繼續過,他還是會載我去菜市場,我還是會幫他準備便當。可是我知道,有些事情已經不一樣了。不是變好,也不是變壞,就是回不去了。

前幾天我在整理房間,看到衣櫃裡那個牛皮紙袋不見了。我不知道他拿去丟了,還是藏到別的地方。我沒有問。有些事,問了也沒有用。

我現在還是會去上瑜珈課。下課後偶爾跟美玲去吃東西。我開始存一點錢,每個月從薪水裡扣兩千塊,存在一個他找不到的戶頭裡。不多,但至少是我自己的。

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。也許我們會繼續這樣過下去,也許有一天我會鼓起勇氣離開。現在的我還不知道。我只是每天起床,上班,煮飯,睡覺。然後在心裡留一個小小的角落,放著那些還沒有癒合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