結婚二十幾年,我發現老公把保險受益人改成了另一個人
那天下午,我站在區公所前面,手裡捏著一張號碼牌,上面寫著「48號」。前面還有十幾個人,我卻一直盯著叫號燈,好像只要我夠專心,那個號碼就會跳得快一點。其實我根本不想來,但不來不行。阿惠跟我說,這種事拖越久越麻煩,她陪她大姊辦過一次,知道流程。我本來想叫她陪我,後來想想還是算了,這種事說出來,連自己都覺得丟臉。
手機響了,是房東。我接起來,她問我下個月的房租什麼時候匯。我說這兩天就會去轉帳,她喔了一聲,又補一句:「陳小姐,如果方便的話,一次匯三個月比較好啦,我也比較好記帳。」我說好,掛掉電話才發現自己手在抖。不是因為房東,是因為我戶頭裡的錢,可能連兩個月都撐不過去。
我叫陳美玲,今年五十二歲。在台北長大,結婚後搬到新北市,一住就是二十幾年。我在一間中小型的貿易公司當會計,薪水四萬二,年終看老闆心情。我先生阿昌以前在五股工業區做模具,後來公司收掉,他去學了水電,自己接案子。我們有一個女兒,大學剛畢業沒多久,在台北租房子上班。聽起來很普通,對不對?普通到連我自己都常常忘記,原來普通也是一種福氣。
事情是從一張保單開始的。去年底,我在整理衣櫃上層的收納箱,想找女兒小時候的預防接種手冊,結果翻到一個牛皮紙袋。裡面是阿昌的保單,受益人寫的是我。我本來只是想確認一下保費有沒有按時繳,就打去保險公司問。客服說,這張保單在兩年前已經辦理「受益人變更」,現在受益人是一位林小姐。
我以為我聽錯了。我說,我是他太太,怎麼會變更?客服很客氣,說個資法關係,只能告訴我保單狀態,細節要問要保人本人。我掛掉電話,坐在床沿,手裡還握著那張女兒的接種手冊。上面寫著她小時候打過幾次預防針,哪一年得過水痘。我突然覺得,這個家好像有什麼東西,在我不知道的時候,已經悄悄換了名字。
我沒有馬上問阿昌。我忍了三天。那三天我照常煮飯、洗衣服、幫他燙襯衫。他下班回來,坐在客廳看電視,我就在廚房切水果。我一直在想,要怎麼開口才不會像在質問。後來是第四天晚上,他躺在沙發上滑手機,我站在陽台收衣服,風很大,衣架一直撞在一起。我走進客廳,說:「阿昌,你的保險受益人,為什麼換成一個林小姐?」
他手機停了一下,沒看我,說:「哪有什麼林小姐,妳聽誰講的?」我說我打去保險公司問的。他坐起來,把電視聲音調小,說:「那是公司一個同事啦,之前幫我處理保單的事情,可能作業上有錯誤。」我說:「作業錯誤會把受益人整個換掉嗎?」他沒接話,起身去倒水,背對著我說:「我明天打去問看看,妳不要在那邊亂想。」
他語氣很平常,像在說一件很小的事。但我認識他二十幾年,他只要說謊,右邊耳朵會先紅。那天晚上,他耳朵紅得很明顯。
後來他沒有打去問。我問了兩次,他都說在處理。再問,他就開始不耐煩,說我整天沒事找事。我沒有再問,但我開始注意他。他手機以前都隨便丟在茶几上,現在上廁所也帶著。他接電話會走去陽台,講話聲音壓得很低。有幾次我半夜醒來,他不在旁邊,站在廚房後面的工作陽台抽菸。他以前不抽菸的。
我心裡有底,但我不敢去查。我怕查出來,日子就真的不能過了。可是事情自己會找上門。有一天,我接到一通電話,對方說是林小姐的朋友,語氣很急,說林小姐在醫院,需要家屬簽手術同意書,問我能不能聯絡阿昌。我說我是他太太,對方愣了一下,說:「不好意思,我以為……沒關係,我再打給他。」
那通電話之後,我整個晚上沒睡。我坐在客廳,沒開燈,電視也沒開。我一直在想,為什麼林小姐的朋友會打給我?為什麼她覺得阿昌是家屬?我沒有哭,只是覺得胸口很悶,像被什麼東西壓住,呼吸都變淺了。
隔天我請了假,去戶政事務所申請了一份戶籍謄本。上面只有我和阿昌,還有女兒。我又去地政事務所,查了我們家的房子。房子是阿昌的名字,貸款還在繳。我站在地政事務所外面的騎樓,太陽很大,我卻覺得冷。我拿出手機,想打給阿惠,又放下。這種事,要怎麼說?說我老公可能在外面有女人,而且還把保險受益人改成她?
後來我還是說了。阿惠是我高中同學,嫁到板橋,我們每個月會約一次吃飯。她聽完,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「美玲,妳要先想清楚,妳要的是什麼。」我說我不知道。她說:「如果妳要離婚,就要開始準備證據。如果妳不要,那妳就要想辦法保護自己。」
我沒有想過離婚。我五十二歲了,離婚之後呢?房子不是我的名字,存款也沒多少。女兒才剛出社會,我不想讓她擔心。可是不離婚,我每天看著阿昌,心裡就像有一根刺,吞不下去,也吐不出來。
後來我還是偷偷查了。我趁阿昌去洗澡,翻了他的手機。Line裡面有一個對話框,名稱是「林小姐」,但內容都刪光了。我看了他的相簿,有一張照片,是他和一個女人在淡水漁人碼頭,背景是夕陽。那個女人看起來四十出頭,頭髮長長的,笑得很開心。阿昌也笑得很開心。我認得那個笑容,他以前追我的時候,也是這樣笑。
我把手機放回去,走回房間,躺在床上。阿昌洗完澡出來,問我怎麼這麼早睡。我說頭痛。他喔了一聲,就自己去客廳看電視。我閉著眼睛,眼淚從眼角流下來,流進耳朵裡,熱熱的。
我沒有攤牌。我開始偷偷存錢。每個月薪水下來,我先轉五千塊到女兒的戶頭,跟她說是幫她存結婚基金。剩下的,我盡量省。我開始帶便當,不買飲料,連保養品都換成開架的。阿昌問我怎麼突然這麼省,我說公司最近在傳要減薪,先省一點。他沒說什麼,只是每個月給我的家用,從兩萬變成兩萬五。我不知道他是心虛,還是真的覺得我辛苦。
今年三月,我終於找了律師。律師姓周,是一個朋友介紹的,講話很直接。她說,保險受益人變更這件事,可以作為婚姻關係破裂的證據之一,但重點是財產分配。她問我有沒有阿昌的存摺、薪資證明、不動產資料。我說我只有戶籍謄本和地政資料。她說:「妳要先想清楚,妳要的是什麼。是離婚,還是只是要他回頭?」
又是同樣的問題。我坐在律師事務所的會議室裡,看著窗外的高樓,突然覺得自己很渺小。我說:「我不知道。我只是不想再這樣過下去了。」
周律師說,那就先準備。她教我怎麼蒐集證據,怎麼記錄阿昌的作息,怎麼保留對話紀錄。她說,不要打草驚蛇,也不要讓自己陷入危險。我點頭,像個聽話的學生。
那天晚上,我煮了阿昌愛吃的滷肉。他回來,聞到味道,說:「今天怎麼這麼好?」我說:「沒什麼,想煮就煮。」他坐下來吃飯,我看著他,突然覺得這個人好陌生。他吃得很開心,還跟我說女兒下禮拜要回來,要不要去買她喜歡的蛋糕。我說好。他完全不知道,我已經在計畫怎麼離開他。
可是計畫歸計畫,真的要做的時候,我又猶豫了。我想起我們剛結婚的時候,租一間小套房,夏天熱到睡不著,我們就去便利商店吹冷氣。那時候他跟我說,以後一定要買一間自己的房子,讓我不用再看房東臉色。後來真的買了,雖然是中古公寓,但我們很開心。我記得交屋那天,他牽著我的手,說:「美玲,我們有自己的家了。」
現在那個家,已經不是我的了。不是法律上的,是心裡的。我每天回去,都覺得自己像個房客。煮飯、打掃、洗衣服,做著太太該做的事,卻沒有太太該有的安全感。
上個月,我終於跟阿昌攤牌了。不是因為我準備好了,是因為他先開口。他說,他想搬出去住一陣子,說他需要空間想一想。我看著他,說:「你是要搬去跟那個林小姐住吧?」他愣了一下,沒有否認。他說:「美玲,事情不是妳想的那樣。」我說:「那是怎樣?」他沒說話。
那天晚上,我們坐在客廳,電視開著,但誰都沒在看。我問他:「你愛她嗎?」他沉默了很久,說:「我不知道。我只是覺得,跟她在一起,比較輕鬆。」我笑了一下,說:「輕鬆?那我呢?我這二十幾年算什麼?」他低下頭,說:「對不起。」
對不起。三個字。我等他說這三個字,等了好久。可是真的聽到了,卻一點都沒有比較好過。我站起來,走回房間,把門關上。我沒有哭,只是覺得很累,累到連呼吸都覺得費力。
現在,我坐在區公所前面,等著辦一些文件。阿昌已經搬出去兩個禮拜了。女兒知道後,哭了一整晚,說她不想我們分開。我抱著她,說:「沒關係,媽媽會好好的。」其實我也不知道,我到底會不會好好的。
叫號燈跳到48號。我站起來,走過去。櫃檯的小姐問我要辦什麼,我說我要申請一份財產清單。她看了我一眼,說:「要本人喔。」我說:「我知道,是我自己的。」她點點頭,開始敲鍵盤。
我站在那裡,突然想起阿惠說的話。她說:「美玲,妳要記得,妳不是沒有選擇的人。」我當時不懂,現在好像有一點懂了。選擇不一定會讓事情變好,但至少,是我自己選的。
我接過那張財產清單,上面列著我名下的東西。很少,真的很少。但至少,上面有我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