妹妹帶著孩子深夜敲門,我該幫她嗎?

那天晚上我記得特別清楚,因為我蹲在廚房地上擦第三遍地板的時候,手機突然響了。是佩君打來的,聲音壓得很低,說她人在我們家樓下。我開門的時候她提著兩袋尿布,頭髮亂糟糟的,妝都花了。她沒哭,只是站在門口說了一句:「姊,我真的撐不下去了。」

佩君是我親妹妹,小我六歲。她老公阿凱在台中做水電,本來收入還過得去,但去年摔傷了腰,躺了三個月,後來雖然能上工,接的案子少了很多。佩君在早餐店幫忙,一個月兩萬出頭,兩個小孩一個剛上小學,一個還在包尿布。那天她跟阿凱為了錢的事情大吵一架,阿凱吼了她一句「不然妳回去找妳姊啊」,她就真的帶著小的跑來了。

我讓她先進來坐,她坐在客廳的塑膠椅上,小的已經睡著了,掛在她身上。我倒了杯溫水給她,她接過去沒喝,只是盯著桌上的遙控器發呆。我問她吃飯了沒,她搖搖頭。我去廚房熱了晚上的滷肉飯,她吃了兩口就放下,說吃不下。

我老公志明在房間裡沒出來,我知道他沒睡,電視聲音開得很小。他這人就是這樣,不喜歡插手我家的事,尤其牽涉到錢。我們結婚二十三年了,他在報關行上班,薪水普通,但穩定。我們自己也有房貸要繳,兒子在台北念大學,每個月生活費加房租就要兩萬多。說真的,我們家也沒什麼餘裕。

佩君那天晚上沒多說什麼,只是反覆講著「對不起」、「打擾你們了」。我讓她跟小的睡兒子的房間,兒子不在,床單是乾淨的。她進去之後,我一個人在客廳坐了很久,電視開著,但完全沒看進去。

隔天早上我起來做早餐,佩君已經在陽台晾衣服了。她把我放在洗衣籃裡的衣服全洗了,連志明的襪子都晾得整整齊齊。我看了心裡酸酸的,她從小就是這樣,怕給人添麻煩,總是想辦法做點什麼來補償。

吃早餐的時候志明出來了,看到佩君只是點個頭,說了句「早」。佩君低著頭吃蛋餅,小的坐在旁邊用湯匙挖著碗裡的粥,弄得桌上到處都是。我拿抹布擦,佩君一直說「我來我來」,手忙腳亂的。

那天下午我請了半天假,陪佩君回她家拿東西。阿凱不在,客廳地上有摔破的杯子碎片,電視櫃的抽屜半開著。佩君沒說什麼,只是進房間收了幾件衣服和小孩的東西。我看到她梳妝台上有一張當票,沒問,她也沒提。

接下來兩個禮拜,佩君就住在我家。小的白天送保母,大的放學後我媽去接,先待在我媽那邊,晚上佩君再去帶回來。我媽八十歲了,膝蓋不好,但還是每天騎著腳踏車去接曾孫。我勸她不要,她說:「啊不然誰去接?妳要上班,佩君也要上班啊。」

那陣子我每天下班回家,一開門就聽到小的在哭,大的在客廳寫功課,佩君在廚房炒菜。志明坐在房間裡看電視,聲音開得比以前大。我知道他心裡不痛快,但他不會明說,只會在洗澡的時候把水開得很大,或者在陽台抽菸抽得特別久。

有一天晚上,佩君在洗碗,我走過去幫忙。她突然說:「姊,我在找房子了。」我愣了一下,問她找哪裡的。她說:「隨便,便宜就好。阿凱有打來,說他會改,但我真的怕了。」她手上的菜瓜布一直刷同一個鍋子,刷得喀喀響。

我沒接話,因為我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叫她回去,我怕她再受委屈;叫她留下來,我們家真的也撐不了太久。志明已經開始在吃飯的時候不說話了,連我問他公司的事,他都只回「嗯」、「還好」。我知道他在忍,但這種忍法讓我更難受。

後來我媽打電話來,說她那邊有一間空房間,是以前我大哥住的,現在堆滿了雜物。她說:「清一清就可以住了啦,佩君她們母女先搬來我這裡,大的也不用跑來跑去。」我媽說得輕鬆,但我聽得出來她也是想了很久才開口。

佩君聽到這個提議的時候,沉默了很久。她坐在床邊,小的在她懷裡喝奶,她低頭看著小孩的臉,說:「媽年紀那麼大了,還要幫我顧小孩,我真的很不孝。」我坐在她旁邊,拍了拍她的手,說:「媽自己提的,妳不要想太多。」

搬去我媽那邊那天,志明請了假幫忙搬。他沒說什麼,但把佩君的行李一件一件搬上車,還把我們家那台舊的電風扇也搬去了,說我媽那邊通風不好。佩君一直道謝,志明只是擺擺手,說:「自己人,不用客氣。」

那天晚上我回到家,家裡突然變得很安靜。客廳的地板很乾淨,沒有玩具,沒有奶瓶,沒有小孩的哭聲。我坐在沙發上,突然覺得很累,累到連洗澡的力氣都沒有。志明從房間走出來,坐在我旁邊,遞了一罐啤酒給我。我接過來喝了一口,冰涼涼的,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。

他沒看我,只是盯著電視說:「下個月我可能會加薪,不多,但加減。」我轉頭看他,他還是盯著電視,手裡的啤酒罐搖了搖,發出輕輕的水聲。我嗯了一聲,沒再說什麼。

後來佩君在我媽那邊住了半年多,阿凱偶爾會來接大的去公園玩,佩君沒攔他,但也沒跟他回去。她在附近的便當店找到正職,薪水比早餐店好一點,但工時長。我媽嘴上說沒關係,但我知道她身體越來越差,只是撐著不說。

上個月佩君跟我說,她存了一點錢,想搬出去租房子。她說:「姊,謝謝妳跟姊夫,真的。但我不能一直靠你們。」我看著她,她瘦了很多,但眼睛比以前有精神。我說:「慢慢來,不要急。」她笑了笑,說:「我知道啦,我會看清楚的。」

她走的時候,我站在門口看她騎車離開。她的背影小小的,安全帽戴得歪歪的,後座綁著一袋尿布。我關上門,回到客廳,志明在陽台澆花。他回頭看了我一眼,說:「晚上吃什麼?」我想了想,說:「煮麵吧,加個蛋。」

他嗯了一聲,繼續澆花。水灑在葉子上,滴滴答答的。我站在客廳中間,突然不知道該做什麼。後來我走進廚房,打開冰箱,拿出兩顆蛋,放在流理台上。蛋殼上有一點點裂痕,我盯著那條裂痕看了很久,然後把它放回冰箱,換了另一顆。

那天晚上我們吃麵,志明加了很多辣椒,吃得滿頭大汗。我看著他,突然覺得這樣也好。日子就是這樣,不會太好,也不會太壞。佩君的事情還沒有真正解決,我媽的身體也讓我擔心,但至少今天晚上,我們兩個坐在這裡,吃著一碗熱騰騰的麵。

我沒有跟志明說,其實我心裡還是很怕。怕佩君一個人撐不住,怕我媽突然倒下,怕志明哪天受不了爆發出來。但這些話說出來也沒用,日子還是要過。我低頭吃了一口麵,湯很燙,燙得我眼眶有點濕。我抽了張衛生紙擦擦嘴,順便擦了一下眼角。

志明抬頭看我,說:「太辣了喔?」我搖搖頭,說:「沒有,只是嗆到。」他喔了一聲,繼續吃他的麵。電視裡在報新聞,說下禮拜又有颱風要來。我心想,颱風來也好,天氣可以涼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