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次我不想回宜蘭了

那天晚上,我把行李箱從儲藏室拖出來的時候,拉鍊壞了。我蹲在地上弄了很久,手指頭都壓紅了,拉鍊還是卡在一半。老公經過,看了一眼,說:「用膠帶黏一黏就好了啦,反正只是去三天。」我沒有抬頭,繼續跟那條拉鍊奮鬥。他大概覺得我很奇怪,又補了一句:「又不是出國,不用那麼講究。」

我終於放棄,把行李箱推到牆邊,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喀了一聲。我看著他,說:「這次我不想去。」

他正在滑手機,愣了一下,抬頭看我:「什麼?」

「我說,這次我不想去。」

「媽都訂好民宿了,你現在說不去?」

我沒有回話,走進廚房倒水。他跟著進來,手機還拿在手上,螢幕亮著,是群組的訊息。我瞄到一行字,是他姊傳的:「弟妹這次應該會幫忙出吧?」我假裝沒看到。

「你又在鬧什麼脾氣?」他把手機放進口袋,語氣開始不耐煩。「每次要回宜蘭你就這樣,有那麼痛苦嗎?」

我喝了一口水,水是溫的,有種鐵鏽味。我們家的濾水器濾芯已經三個月沒換了,我提醒過他兩次,他都說好,然後就沒有下文。

「上次去,」我慢慢說,「你媽叫我出兩萬塊買那張神明桌。說好聽是大家一起出,結果最後只有我拿錢出來。你姊說她手頭緊,你弟說他剛換車,你呢?你什麼都沒說。」

他皺眉:「那張桌子是大家要用的,你計較這個幹嘛?而且後來我不是有拿一萬給你?」

「你是拿了一萬,」我看著他,「可是那是你私房錢,不是從家用拿的。你媽到現在還以為那張桌子是你出的。」

他嘆了一口氣,那種嘆氣我聽過很多次,意思是我又在翻舊帳、又在找麻煩。「事情都過去了,你一定要這樣記恨嗎?一家人出去走走,開開心心的,你非要搞得大家都不愉快?」

我沒有再說話。再說下去,他就會開始講「我爸媽年紀大了」、「他們還能跟我們出去幾次」、「你就不能體諒一下嗎」。這些話我都會背了。

那天晚上我睡在女兒房間。女兒已經大學畢業在台北工作,房間空著,床單有灰塵的味道。我躺在單人床上,盯著天花板那盞她小時候用的Hello Kitty燈。燈罩有點發黃,邊緣裂了一小條縫。我想起她國中的時候,有一次發燒,我半夜起來幫她量體溫,她迷迷糊糊跟我說:「媽,你不要嫁給爸爸好不好?」我以為她在說夢話,結果她又說了一次,眼睛是閉著的,但語氣很清楚。

我當時跟她說:「亂講什麼,快睡覺。」現在想起來,她可能什麼都看在眼裡。

隔天早上,老公出門前站在房門口,語氣放軟了一點:「你再想想啦。媽那邊我已經跟她說我們會回去了,你突然不去,我很難交代。」

我背對著他,假裝在整理衣櫃。他等了一下,見我沒反應,就出門了。大門關上的聲音很重,像在表達不滿。

我一個人坐在客廳,電視開著,新聞在報颱風可能週末接近台灣。我心想,如果颱風來,是不是就不用去了?可是宜蘭那間民宿又不能退費,他媽一定會說浪費錢。我拿起手機,想傳訊息給女兒,打了幾個字又刪掉。最後只傳了一句:「這禮拜有要回家嗎?」她過了一陣子回:「不一定,怎麼了?」我回:「沒事,問問而已。」

其實我想跟她說,媽媽這次不想跟爸爸回宜蘭。可是這種話跟女兒說,好像很奇怪。她已經長大了,有自己的生活,我不想讓她覺得我們又在吵架。而且她從小就看我跟他阿嬤之間的摩擦,她一定也很累。

到了出發前一天,老公下班回來,直接走進房間,把一個紅包放在梳妝台上。

「這是什麼?」我問。

「媽說民宿的錢她先墊了,一個人攤兩千五。這是你的份。」他脫下襯衫,丟進洗衣籃。「我幫你墊了,這樣你總沒話說了吧?」

我看著那個紅包袋,上面還印著「吉祥如意」的金字。我沒有拿起來,只是問:「所以這次又要我出什麼?餐費?油錢?還是你爸想換電動車?」

他轉過身,臉色變了:「你講話一定要這麼難聽嗎?我爸什麼時候叫你出過錢?」

「上次那張神明桌,你忘了?還有前年你媽生日,說好大家合送金飾,最後也是我刷卡分期。你姊到現在還沒給我她那份。」

他張開嘴,又閉上,走到床邊坐下,兩手撐在膝蓋上,低著頭。過了一會兒,他說:「我知道你委屈。可是他們是我爸媽,我能怎麼辦?你教我啊。」

他的聲音沒有剛才那麼硬了,可是這種軟下來的語氣,反而讓我更難受。因為我知道,他不是真的在問我怎麼辦。他只是希望我繼續忍耐,繼續配合,繼續當那個識大體的媳婦。

我走到陽台收衣服。外面風很大,衣服被吹得啪啪響。我把曬衣桿搖下來,一件一件收,襪子掉了一隻在地上,沾了灰塵。我蹲下去撿,膝蓋又喀了一聲。這幾年膝蓋越來越差,蹲下去要扶著東西才站得起來。老公在房間裡喊:「你明天到底去不去?我要跟媽確認人數。」

我抱著衣服走回客廳,經過房間門口,說:「我不去。你就跟你媽說我身體不舒服。」

他走出來,站在房門口,看著我:「你每次都這樣。你知道我媽會怎麼想嗎?她會覺得你故意不給她面子。」

「那就讓她這樣想吧。」我把衣服放在沙發上,開始摺。我的手在抖,可是我不想讓他看到。我低著頭,把一件T恤攤平,對摺,再對摺,袖口拉整齊。這些動作讓我覺得自己還在做一件正常的事。

他沒有再說話,走回房間,關上門。關門聲比早上輕,可是那種輕輕關上的聲音,反而讓我覺得我們之間的距離更遠了。

那天晚上我一個人睡主臥,他睡客廳。半夜我起來上廁所,經過客廳,看到他躺在沙發上,身上蓋著一件薄外套,手機還放在胸口,螢幕亮著,是他媽傳來的訊息:「阿明,你們明天幾點到?我要先準備食材。」我站在那裡看了一下,然後走回房間。

躺在床上,我想起結婚第二年,第一次跟他回宜蘭過年。那時候我還很年輕,什麼都不懂,搶著洗碗、幫忙端菜,想當個好媳婦。他媽在廚房跟我說:「我們家阿明從小就不會做家事,你要多擔待。」我那時候笑著說好。現在想起來,那句話就像一個小小的釘子,釘在我心裡,過了二十幾年,已經生鏽了,拔不出來。

隔天早上,他出門前沒有再問我。我聽到他搬行李的聲音,車子發動,然後開走了。我站在窗邊,看著車子轉出巷口,消失在轉角。我忽然覺得鬆了一口氣,可是又覺得胸口悶悶的,像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,吞不下去,也吐不出來。

我回到廚房,幫自己泡了一杯咖啡。即溶咖啡,三合一的那種,甜甜的,沒什麼咖啡味。我坐在餐桌前,慢慢喝。手機響了,是女兒。

「媽,你沒去宜蘭喔?」

「你怎麼知道?」

「爸剛剛在群組說你身體不舒服。你怎麼了?」

我停了一下,說:「沒有啦,就膝蓋痛,不想坐那麼久的車。」

她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「媽,你老實說,是不是阿嬤又怎樣了?」

我沒有回答。電話那頭傳來她走路的聲音,好像從辦公室走到外面。她說:「我這禮拜回去陪你。」

我本來想說不用,你忙你的。可是話到嘴邊,我沒有說出口。我只是「嗯」了一聲。

掛掉電話,我把咖啡喝完,洗了杯子。水龍頭的水很涼,沖在手指上,讓我清醒了一點。我走到陽台,把昨天收下來的衣服重新摺好,放進衣櫃。衣櫃裡有一格放著老公的襯衫,每一件都燙得平平整整。我看著那些襯衫,忽然想,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這些衣服誰來燙?

這個念頭一閃而過,我沒有繼續想下去。我關上衣櫃,走到客廳,把電視打開。新聞說颱風路徑偏北,對台灣影響不大。我看著螢幕上的氣象圖,那些花花綠綠的色塊慢慢移動,覺得有點諷刺。連颱風都不來,我連一個像樣的不去的理由都沒有。

可是我知道,就算颱風真的來了,他媽還是會說:「風雨又不大,你們年輕人就是太嬌貴。」

我坐在沙發上,拿起遙控器轉台。轉來轉去,最後停在一個重播的料理節目。主持人正在教怎麼做滷肉飯,鍋子裡咕嘟咕嘟冒泡,看起來很香。我想起女兒小時候最喜歡吃我做的滷肉飯,每次都要加一顆滷蛋。後來她上大學,住外面,偶爾回來,我問她想吃什麼,她還是說滷肉飯。

我站起來,走到廚房,打開冰箱。裡面有絞肉、醬油、紅蔥頭。我把它們拿出來,放在流理台上。紅蔥頭的外皮有點乾,我慢慢剝,剝得指甲縫裡都是屑屑。剝著剝著,眼淚就掉下來了。我沒有哭出聲音,只是眼淚一直流,流到下巴,滴在紅蔥頭上。

我用手背擦掉,繼續剝。剝完之後,我打開瓦斯爐,倒了油,把紅蔥頭丟下去。鍋子裡發出滋滋的聲音,香味慢慢飄出來。我站在爐子前,手裡拿著鍋鏟,看著那些紅蔥頭在油裡慢慢變成金黃色。

我想,等女兒回來,我要煮一鍋滷肉飯。加兩顆滷蛋。一顆給她,一顆給我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