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叫我辭職回家顧家,我選擇搬出去住

那天晚上,我拖著地板,婆婆坐在客廳看民視的八點檔,突然轉過頭來跟我說:「妳那個工作,乾脆辭一辭好了。」

我手裡的拖把沒停,水桶裡的水已經有點濁了。我假裝沒聽清楚,繼續拖電視櫃旁邊那一小塊地。她又說了一次,聲音比剛才大:「我是說真的,妳賺那兩萬多塊,扣掉油錢、午餐,還不如在家把家裡顧好。阿傑現在工作不穩定,妳也該為這個家想一想。」

我站直身子,腰有點痠。客廳的日光燈照得她臉上的皺紋特別清楚。我沒有回嘴,只是把拖把放回水桶裡擰乾,水聲嘩啦嘩啦的,蓋過電視裡女主角哭喊的聲音。

搬回來住已經四個月了。阿傑被公司資遣之後,我們退了台中的租屋,帶著兩個孩子搬回台南婆家。一開始我也覺得這是沒辦法的事,阿傑找工作需要時間,我們手邊的存款不多,房租跟保母費壓得我們喘不過氣。婆婆說房間都幫我們準備好了,孩子轉學的事情她也去問過了,我心裡其實是感激的。

可是住進來沒多久,我就發現很多事情跟我想的不一樣。

每天早上我六點半起床,準備兩個孩子上學,再趕去上班。我在安平的一間小公司當會計助理,薪水真的不多,兩萬六,扣掉勞健保實領兩萬四左右。可是那是我的錢,是我自己賺的。婆婆覺得我這份工作不值得,她說與其在外面看人家臉色,不如在家把她的兒子、她的孫子照顧好。

她不是用商量的口氣,是用交代的。

有一次我下班回來,看到我房間的衣櫃被整理過了。我的衣服被重新摺過,內衣褲被放在最下面那層抽屜。我站在衣櫃前面愣了很久,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覺得好笑。婆婆經過房門口,說了一句:「看妳忙,順手幫妳收一下。女人家房間還是要整齊一點。」

我那天晚上跟阿傑說,他只是翻了个身,說:「媽也是好意,妳不要想太多。」

我沒有再講。我知道他也很累,白天去就業服務站,晚上還要幫朋友做一點水電的臨時工,賺個幾千塊貼補家用。他夾在我跟他媽媽中間,能說什麼呢?

可是事情沒有因為我不講就停下來。

婆婆開始管我怎麼花錢。有一次我買了一盒草莓給孩子吃,她看到就說:「現在草莓很貴耶,妳這樣買,阿傑賺錢很辛苦妳知道嗎?」我解釋說是用我自己的薪水買的,她臉色更難看:「妳的錢也是這個家的錢,不要分那麼清楚。」

我心裡想,那為什麼妳兒子的錢就是他的錢?

但我還是沒有說出口。

真正讓我受不了的,是那個禮拜天。中午吃飽飯,我在廚房洗碗,婆婆走進來,把一疊傳單放在流理台上。我瞄了一眼,是附近超市的徵人啟事,還有一些家庭代工的廣告。

「妳看看有沒有適合的,」她說,「在家做,加減賺,又可以顧家。」

我關掉水龍頭,手上的泡沫還在滴。

「媽,我現在的工作做得好好的,沒有要換。」

她看著我,眼神很直接:「妳那個工作有什麼好做的?一個月兩萬多塊,做到退休也買不起一間房子。不如把家裡顧好,讓阿傑專心找工作。他壓力已經很大了,妳要替他分擔,不是替他添麻煩。」

我聽到「添麻煩」三個字,手裡的菜瓜布捏得緊緊的。

「我沒有添麻煩,」我的聲音有點抖,「我也有在賺錢,孩子的事情我也都有在弄。」

婆婆嘆了一口氣,那種嘆氣不是無奈,是覺得我不懂事。「妳就是太固執。女人結了婚,本來就要以家庭為重。妳看隔壁的阿娟,她結婚之後就沒上過班,家裡顧得妥妥當當,她婆婆多輕鬆。」

我沒有再回話。我怕我再講下去會哭出來。

那天晚上,我一個人坐在房間的床邊,看著手機裡以前在台中租屋處的照片。那間房子很小,客廳跟廚房連在一起,可是那是我們自己的地方。孩子可以在客廳跑來跑去,我週末想睡晚一點也沒有人會敲門叫我起來弄早餐。

阿傑進來的時候,我還在看照片。

他坐在我旁邊,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「媽今天又跟妳說什麼了?」

我搖搖頭,沒有看他。

「她叫我辭職,」我說,「她說我在外面賺那點錢,不如在家當個好媳婦。」

阿傑沒有馬上接話。我聽見他深呼吸的聲音,像是很努力在忍耐什麼。

「你怎麼想?」我問他。

他還是沒有說話。房間裡很安靜,只有樓下客廳傳來婆婆看電視的聲音。

過了大概一分鐘,他才開口:「我覺得……妳做得很好。妳的工作沒有不好。」

我轉頭看他,他的眼睛紅紅的。

「可是住在這裡,很多事情不是我們說了算,」他說,「媽的個性就是這樣,她不是壞人,只是太習慣什麼都要管。」

我點點頭。我知道她不是壞人,可是那種每天被盯著、被糾正、被否定的感覺,真的很像慢性中毒。你以為你可以忍,可是忍到後來,你會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清楚。

隔天早上,我照常出門上班。婆婆在廚房煮粥,看到我提著包包,冷冷地說了一句:「還要去喔?」

我沒有回頭,只說:「要遲到了。」

那天在公司,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寧。中午休息時間,我躲在廁所裡傳訊息給阿傑:「我們要不要搬出去?」

他沒有馬上回。我盯著手機螢幕,心裡七上八下。我知道我們現在的經濟狀況不好,搬出去又是一筆開銷。可是如果繼續住下去,我怕我們的婚姻會撐不住。

快下班的時候,阿傑回訊息了。

「我找到一個工作,在永康,下禮拜開始上班。薪水三萬二,先做做看。」

我看著那幾個字,眼眶突然熱熱的。

「那我們可以搬出去了嗎?」我又傳了一次。

這次他回得很快:「我晚上跟媽說。」

那天晚上,阿傑真的去跟他媽媽談了。我帶著孩子在房間裡寫功課,耳朵一直豎著聽樓下的動靜。我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,只聽到婆婆的聲音一陣一陣的,有時候高,有時候低。阿傑的聲音倒是很平,像在報告什麼事情一樣。

過了半個多小時,阿傑上來了。

他站在房門口,看著我,說:「媽很不高興,可是她沒有反對。她說我們要搬就搬,不要後悔就好。」

我點點頭,心裡鬆了一口氣,可是又覺得有點酸。

我們開始找房子。預算不多,只能看一些比較舊的公寓。最後我們在安南區找到一間兩房一廳的老公寓,月租八千,沒有電梯,四樓。房子很舊,牆壁有些地方還滲水,可是採光還不錯,陽台看出去是一排老芒果樹。

搬進去的第一天,我們全家都累壞了。孩子們在房間裡跑來跑去,說這裡好小。我站在客廳中間,看著地上還沒拆封的紙箱,心裡卻覺得很踏實。

阿傑從後面抱住我,下巴靠在我的肩膀上。

「委屈妳了,」他說。

我搖搖頭,沒有說話。其實我不覺得委屈,反而覺得鬆了一口氣。這裡很小,很舊,夏天可能會很熱,冬天可能會很冷。可是至少,這是我們自己的地方。

那天晚上,我煮了泡麵,加了兩顆蛋和一些青菜。我們四個人擠在一張小摺疊桌旁邊吃。孩子們邊吃邊鬧,阿傑罵了他們幾句,又轉頭對我笑。

我看著他,突然覺得,這個男人雖然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,可是他在關鍵時刻,還是站在我這邊的。

婆婆後來還是會打電話來,問我們過得怎麼樣,有沒有缺什麼。她的語氣還是那樣,帶點責備,帶點擔心。我知道她不是壞人,只是她的方式,讓我喘不過氣。

我還是繼續上班,每天騎車來回將近一個小時。薪水沒有變多,可是每次領薪水,我都覺得那是屬於我自己的。

有一天晚上,我坐在陽台吹風,阿傑走出來,遞給我一杯冰水。

「妳會不會後悔搬出來?」他問。

我想了一下,說:「不會。只是有時候會怕,怕我們撐不下去。」

他喝了一口水,看著遠處的路燈,說:「撐不下去再說。至少我們試過了。」

我沒有再說話。陽台外面的芒果樹被風吹得沙沙響,空氣裡有夏天的味道。

日子還是很普通,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。可是我知道,有些東西慢慢在改變。比如說,我開始敢在客廳裡大聲笑,敢在週末睡到八點,敢跟阿傑吵架之後甩門進房間。

這些事情,以前在婆家,我連想都不敢想。

現在想起來,那段時間真的很像一場漫長的感冒。你以為自己快好了,又會突然咳個不停。可是終究,會慢慢好起來的。

只是偶爾,我還是會夢見婆婆站在我房門口,對著我說:「妳那個工作,乾脆辭一辭好了。」

然後我就醒了。

醒來的時候,阿傑睡在旁邊,孩子們在隔壁房間打呼。我看著天花板,告訴自己,沒事了。

至少現在,沒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