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明是三姊妹平分,為什麼最後都變成我在扛

我站在郵局櫃檯前面,手裡那張號碼牌已經被我捏到有點濕掉了。叫號燈跳了一次,不是我的號碼。我旁邊一個阿桑在數鈔票,數得很慢,每一張都像在跟錢講話。我盯著她手指的動作,心裡一直在算,如果現在把這筆錢匯出去,我戶頭還會剩下多少。算到一半,頭就開始痛起來。

其實出門前,我已經把存摺翻過好幾遍了。每一筆進出都清清楚楚,可是我就是不甘願。這筆錢是我跟老公這幾年省吃儉用存下來的,本來是要還房貸的。我們在永和買了一間三十幾年的公寓,貸款還有四百多萬。每個月房貸三萬二,加上兩個小孩的學費、補習費,日子過得剛剛好,沒有多餘的錢可以亂花。

手機在包包裡震動了一下。我拿出來看,是我大姊傳來的訊息:「妳匯了沒?媽那邊今天要付看護費了。」我沒有馬上回,只是把手機螢幕按掉,繼續站在那裡。旁邊那個阿桑終於數完錢了,櫃檯叫了她的號碼。我看著她慢慢走過去,心裡突然有點羨慕她,至少她匯的是自己的錢,匯完就沒事了。

我媽中風到現在已經兩年多了。一開始我們三姊妹說好,看護費跟醫藥費三個人平分。可是後來大姊說她兒子要出國讀書,手頭很緊;二姊說她老公公司放無薪假,真的拿不出來。我老公那時候就跟我說,這種事到最後一定是我們扛。我當時還罵他太現實,說自己的媽媽怎麼可以計較那麼多。現在想起來,他講得一點都沒錯。

輪到我的號碼了。我走到櫃檯前面,把匯款單推過去。行員小姐看了一下金額,問我:「確定匯這個數字嗎?」我點頭,可是喉嚨裡好像卡了什麼東西,說不出話來。她開始打電腦,我看著她身後的時鐘,秒針一直走,走得很快。我忽然很想把匯款單抽回來,跟她說我不匯了。可是我知道我不能這樣做。

匯完錢之後,我走出郵局,站在騎樓下面發呆。天氣很熱,柏油路好像在冒煙。我拿出手機,回大姊訊息:「匯好了。」她秒回一個貼圖,是一個比讚的圖案。我看著那個貼圖,心裡很悶,可是又不知道要跟誰講。這種事情講出來,人家只會覺得妳愛計較,連自己媽媽的錢都要算。

我老公晚上下班回來,看到我坐在客廳發呆,就問我怎麼了。我說今天去匯錢了。他沒講話,只是把公事包放下,走進廚房倒水喝。我聽到他開冰箱的聲音,然後他走回來,坐在我旁邊,說:「匯了就匯了,不要一直想。」我轉頭看他,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,就是很累的樣子。我知道他也很辛苦,每天加班到八九點,假日有時候還要去公司。我們兩個人就像兩顆電池,已經用到快沒電了,可是還是要繼續撐。

隔天早上,我去市場買菜。經過豬肉攤的時候,老闆娘問我今天要不要三層肉,我說不用了,買絞肉就好。她看了我一眼,說:「最近比較省喔?」我笑了一下,說:「對啊,小孩要繳補習費。」其實不是補習費,是看護費。可是我不想講,講了也沒用。市場裡人很多,大家都在挑菜、殺價、聊天,我站在那裡,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跟這個世界隔了一層玻璃。別人煩惱的是今天要吃什麼,我煩惱的是下個月房貸怎麼辦。

我媽住在安養院,每個月的基本費用就要三萬八。加上尿布、營養品、偶爾要看醫生,一個月五萬塊跑不掉。大姊跟二姊每個月各拿五千塊出來,剩下的都是我跟我老公在扛。有一次我忍不住在群組裡說:「這樣下去我們真的撐不住。」大姊已讀不回,二姊隔了很久才回一句:「我也很想幫忙,可是我真的沒辦法。」我看著那句話,眼淚就掉下來了。不是因為生氣,是因為無力。妳知道她們不是壞人,可是妳也知道,這件事情到最後就是會變成這樣。

我老公有一次跟我說,要不要把房子賣掉,去租房子住。我聽到之後整個人愣住。我們努力了這麼久,就是為了有一個自己的家。如果把房子賣掉,等於這十幾年的辛苦全部歸零。我跟他說我不要。他嘆了一口氣,說:「我只是提一下,沒有一定要賣。」可是我知道,他心裡也在盤算。我們兩個都在盤算,只是都不敢把話講得太明白。

上個禮拜,我去安養院看我媽。她坐在輪椅上,眼睛看著窗外,不知道在看什麼。我走過去叫她,她慢慢轉過頭來,看了我一下,又轉回去。我坐在她旁邊,跟她說:「媽,我來看妳了。」她沒有反應。我幫她擦臉,她的手很瘦,皮膚很薄,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。我握著她的手,心裡想,這個人把我養大,現在變成這樣,我怎麼可以跟她計較錢的事情。可是下一秒我又想,如果我自己倒下去了,誰來照顧我的小孩?這兩種想法一直在我心裡打架,打得很兇。

看護阿姨走過來,跟我說我媽最近胃口不好,有時候餵飯要餵很久。我點頭,說辛苦了。她笑了一下,說:「不會啦,這是我的工作。」我看著她,心裡想,她一個月領三萬八,至少她做的事情有薪水。我做這些事情,不但沒有薪水,還要倒貼。可是這種話不能講,講了就是不孝。

回家的路上,我搭捷運。車廂裡很多人,我站在門邊,看著窗外的風景一直往後退。手機響了,是我老公打來的。他問我媽的情況怎麼樣,我說還好。他沉默了一下,說:「晚上要不要買點東西回來吃?不要煮了。」我說好。掛掉電話之後,我突然覺得很想哭。不是因為難過,是因為累。那種累是從骨頭裡面跑出來的,睡再多覺也補不回來。

晚上我們叫了外送,點了兩碗麵跟一些小菜。小孩在房間寫功課,我跟老公坐在餐桌前面吃。他問我今天去安養院有沒有遇到大姊或二姊,我說沒有。他「嗯」了一聲,繼續吃麵。我看著他低頭吃東西的樣子,頭髮好像又白了一點。我們結婚快二十年了,年輕的時候總覺得以後會越來越好,可是現在才發現,有些時候日子只會越來越重。

吃完麵之後,我去洗碗。水龍頭的水很燙,燙得我的手有點紅。我站在流理台前面,心裡想,明天要記得去刷存摺,看看這個月還剩多少錢。房貸快到了,小孩的補習費也快到了。我媽那邊,下個月又要付看護費。這些數字在我腦海裡跑來跑去,像一群趕不走的蒼蠅。

我老公走過來,站在我旁邊,說:「我來洗吧。」我說不用,快洗好了。他沒有走開,只是站在那裡。過了一下,他說:「如果真的很累,我們可以想辦法。」我關掉水龍頭,轉頭看他。他沒有看我,只是看著流理台。我知道他說的「想辦法」是什麼意思,可是我不敢接話。我怕一接話,事情就會往我不想面對的方向走。
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翻來翻去睡不著。我老公已經睡著了,呼吸很沉。我看著天花板,心裡想,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?沒有人可以給我答案。大姊跟二姊不會突然有錢,我媽也不會突然好起來。我跟老公只會越來越老,體力越來越差。可是日子還是要過,明天還是要上班,後天還是要繳錢。

我閉上眼睛,告訴自己不要想了。可是腦子裡那些數字還是一直跳出來。我翻了一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枕頭有點潮濕,不知道是眼淚還是汗。我沒有去管它,只是靜靜躺著,等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