尿布不是買給孫子的,是買給我先生的
我站在巷口的全聯前面,手裡提著兩袋東西,一袋是幫媳婦買的鮮奶和雞蛋,一袋是我自己的胃藥。太陽很大,我卻覺得後背一陣冷。剛剛在裡面結帳的時候,排我前面的那個太太回頭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一眼我推車裡的尿布,眼神讓我全身不自在。她沒說什麼,可是那個表情我認得,就是「這個年紀了還在幫孫子買尿布,真可憐」的那種表情。
其實尿布不是買給孫子的。是買給我先生的。
我先生中風兩年了。左半邊不能動,講話也含含糊糊,常常聽不懂他在說什麼。這兩年,我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,先幫他翻身、換尿布、擦身體,再趕去市場買菜。回來煮稀飯,一口一口餵他。他心情不好的時候會用右手揮開湯匙,稀飯噴得我滿臉都是。我沒有罵他,只是去浴室洗把臉,再回來繼續餵。
我叫陳美玉,今年五十八歲。住在台中北屯,一間三十幾年的老公寓,四樓,沒有電梯。以前先生在工地做板模,我就在家裡帶小孩、做家庭代工。我們有兩個兒子,大的在竹科上班,小的在高雄開飲料店。兩個都結婚了,也都說很忙。
我先生中風那天,我記得是禮拜三。他早上出門前還跟我說,晚上想吃滷豬腳。我下午就燉了一鍋,還加了花生。結果等到晚上七點,電話響了,是醫院的護士打來的。說他在工地暈倒,同事送他去急診。我趕到醫院的時候,他躺在病床上,眼睛睜得大大的,嘴巴歪一邊,想講話講不出來。我握著他的手,他用力捏我,眼淚從眼角流下來。我跟他說:「沒關係,我在這裡。」
那鍋豬腳後來冰在冰箱三天,我一口都沒吃,最後倒掉了。
兩個兒子接到消息都趕回來。大兒子說:「媽,妳不要太累,我們可以請看護。」小兒子說:「對啊,錢我們出。」我搖搖頭。看護一天兩千二,一個月六萬多,他們兩個加起來的薪水扣掉房貸車貸,哪裡還有錢?我說:「我自己顧就好,你們回去上班。」
他們真的回去了。大兒子隔天早上走,小兒子多留一天。臨走前,小兒子塞了一個紅包給我,說:「媽,有什麼需要就打電話。」我收下了。那個紅包後來我放在衣櫃抽屜裡,一直沒有拆。
這兩年,我很少出門。除了買菜、去醫院回診、去藥局領藥,幾乎都待在家裡。鄰居王太太有時候會來按電鈴,問我要不要去公園走走。我都說:「改天啦,我先生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。」她後來就不太問了。
我媳婦,大兒子的太太,叫雅婷。她對我還算客氣,但我們之間一直有一道看不見的牆。她坐月子的時候,我去新竹幫她做了二十天。每天煮麻油雞、燉魚湯、洗衣服、顧嬰兒。她說:「媽,謝謝妳。」我說:「一家人謝什麼。」可是我知道她不太習慣我在她家。她會把我摺好的衣服重新摺一遍,會把我洗好的碗再沖一次水。我沒有說什麼,只是盡量照她的方式做。
有一次,我聽到她跟她媽媽講電話。她說:「我婆婆人是很好啦,可是有些事情她就是聽不懂。」我剛好端著紅豆湯走過去,腳步停了一下,又假裝沒事走進房間。她看到我,笑了一下,把電話掛了。
我沒有問她「聽不懂」是什麼意思。有些事情,問了只會更難過。
上個月,大兒子打電話來,說雅婷懷第二胎了。我聽了很高興,說:「那我要開始準備做月子的東西了。」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。大兒子說:「媽,這次雅婷說她想住月子中心,她媽也會上來幫忙。妳就不用那麼累了。」
我握著手機,站在廚房裡,水龍頭還在滴水。我說:「喔,好啊,這樣也好。」大兒子說:「媽,妳不要想太多,我們是怕妳累。」我說:「我知道。」
掛掉電話之後,我站在那裡很久。水槽裡泡著我先生的尿布,還沒洗。我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一件穿舊的衣服,洗乾淨了,摺好了,可是沒有人要穿了。
我沒有跟任何人講這件事。跟先生講,他也聽不懂。跟小兒子講,他會說:「媽,妳就是想太多。」跟王太太講,她會說:「現在的年輕人都這樣啦,妳要看開一點。」所以我就不講了。
上禮拜,我推著輪椅帶先生去公園曬太陽。有一個阿嬤帶著孫子在溜滑梯。那個小孩大概三歲,跑過來盯著我先生看。阿嬤趕緊把他拉走,小聲說:「不要看,沒禮貌。」我先生沒有反應,只是看著前面的樹。我蹲下來幫他擦口水,說:「我們回家了好不好?」他眨了一下眼睛。
回家的路上,經過一家新開的早午餐店,裡面坐滿了年輕人。我停下來看了一眼。以前我也喜歡吃那種東西,烤土司、炒蛋、咖啡。現在我連走進去的勇氣都沒有。不是因為錢,是因為我覺得自己不屬於那裡。
我常常想,如果當初我堅持請看護,現在會不會不一樣?我可能還有自己的生活,可以去社區大學學東西,可以跟王太太去參加進香團。可是我又想,如果連我都不照顧他,誰來照顧他?兒子有兒子的家庭,媳婦有媳婦的界線。我是他的牽手,這是我應該做的。
可是「應該」這兩個字,有時候真的很重。
前幾天,我在整理衣櫃,翻到一件年輕時候的洋裝。鵝黃色的,有白色小圓點。那是我結婚前買的,只穿過兩次。我拿起來比了一下,腰身的地方已經穿不下了。我站在鏡子前面,看著自己的臉。頭髮白了一大半,眼袋很深,嘴角往下垂。我忽然認不得鏡子裡的那個人。
我把洋裝摺好,放回衣櫃最底層。沒有丟掉,也沒有再拿出來。
今天早上,我幫先生換好尿布,餵他吃完藥。他忽然用右手抓住我的手腕,嘴巴一直動,好像要說什麼。我湊近去聽,他發出「啊、啊」的聲音,很用力。我說:「你想說什麼?慢慢講。」他看著我,眼睛很紅,最後只擠出兩個字:「辛……苦……」
我愣住了。這是他中風以來,講得最清楚的一句話。
我低下頭,眼淚滴在他的手背上。他沒有放手,一直握著。
我沒有哭出聲音,只是讓他握著。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,照在我們的床上。我忽然覺得,也許有些事情,不需要答案。也許有些人,就算不能替你分擔,至少還記得你的辛苦。
我站起來,去廚房倒了一杯水,喝了一口。水是溫的,剛好可以吞藥。我看著客廳牆上那張全家福,照片裡的我們都笑得很開心。那時候先生還沒中風,兒子還沒結婚,我也還沒有這麼累。
我把水喝完,走回房間,跟先生說:「我去全聯買東西,很快回來。」他眨了一下眼睛。
我拿起錢包和購物袋,走出家門。巷口的風吹過來,熱熱的,帶著一點鹹酥雞的味道。我慢慢走,沒有趕時間。
全聯的自動門打開,冷氣吹過來。我走進去,拿了一瓶鮮奶、一盒雞蛋,還有我自己的胃藥。排隊結帳的時候,前面那個太太又回頭看了我一眼。這次我沒有避開她的眼神,只是對她點了一下頭。
她愣了一下,轉回去。
我提著袋子走出來,站在騎樓下。手機響了,是小兒子傳來的訊息:「媽,這禮拜我回去看妳跟爸。」
我看著那行字,打了一個字:「好。」
然後把手機放回口袋,往回家的方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