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老公的抽屜裡,發現了一張超音波照片
那天晚上我其實不是故意要翻他抽屜的。我只是要找一條充電線,手機剩下八趴,客廳的插頭又被除濕機佔著。拉開床頭櫃第二層的時候,先看到一張全聯福利卡,再來是一疊繳費收據,用長尾夾夾得整整齊齊。我本來要關起來了,手指卻碰到一個牛皮紙袋,薄薄的,沒封口。裡面是一張超音波照片。
我坐在床邊,除濕機在客廳轟轟響。照片上那個小小的、像豆子一樣的形狀,旁邊印著日期,是七年前。我盯著那個日期看很久,久到手機自己關機了。
那時候我四十三歲,跟阿賢結婚第十一年。我們住在新北市一間老公寓,五樓沒電梯,貸款還有十八年。阿賢在內湖上班,做進出口報關,我則在板橋一間會計師事務所當行政。日子就是這樣,禮拜一到禮拜五,早上七點起床,晚上七點到家,吃便當,看電視,洗澡,睡覺。禮拜六回我媽家,禮拜天回他媽家。我們沒有小孩,不是不想生,是試了好幾年都沒有。後來也懶得再提了。
那張超音波照片不是我的。我很確定。我這輩子沒懷孕過。
我沒有馬上問他。我把照片放回牛皮紙袋,塞回抽屜,充電線也不找了,直接去客廳把除濕機的水倒掉。水桶很滿,我兩手端著,慢慢走進浴室,倒進馬桶。水聲很大,我看著那些水轉啊轉,心裡想,會不會是醫院給錯人?還是他幫哪個同事拿的?可是誰會把同事的超音波照片收在自己床頭櫃?
隔天早上我煎了兩顆蛋,烤了吐司。阿賢坐在餐桌滑手機,喝我泡的咖啡。我端盤子過去的時候,他頭也沒抬,說:「今天會晚一點回來,要加班。」
「嗯。」我把盤子放下,坐在他對面。
「妳怎麼不吃?」他看了我一眼。
「不太餓。」
他沒再問,繼續滑手機。我看著他頭頂,髮線比去年又高了一點,鬢角有幾根白的。這個人跟我睡在同一張床上十一年,我卻突然覺得他像一個陌生人。
接下來幾天我一直在想,要不要問。我媽說過,夫妻之間最怕的就是猜。可是有些事情,問了之後就回不去了。我姊也跟我說過,她老公外遇的時候,她最後悔的就是去翻他的LINE。她說:「不知道的時候,日子還能過。知道了以後,連呼吸都覺得噁心。」
可是那張照片已經在我腦海裡了。我每天回家,經過床頭櫃,都覺得那個抽屜在發燙。
一個禮拜後,我趁阿賢去洗澡,又打開那個抽屜。這次我翻得更仔細。牛皮紙袋裡除了超音波照片,還有一張婦產科的掛號收據,上面的名字是「林美玲」。我不認識這個人。收據日期跟照片日期差兩個禮拜。我把收據翻到背面,什麼都沒寫。
阿賢從浴室出來,我已經坐在床上看電視了。他擦著頭髮,說:「妳最近怎麼都心不在焉?」
「有嗎?」
「有啊,叫妳好幾次都沒聽到。」
我沒接話。電視上在播談話性節目,幾個名嘴在吵都更的事情。阿賢坐到我旁邊,身上有沐浴乳的味道,是那瓶藍色的澎澎。他突然伸手摸我的肩膀,我整個人縮了一下。
「妳幹嘛?」他皺眉。
「沒有,嚇一跳。」
他看著我,眼神有點疑惑,但沒追問。那天晚上他很快就睡著了,我躺在他旁邊,眼睛張著,看天花板。我一直在想,林美玲是誰。是同事?客戶?還是哪個我們都認識的人?我甚至去臉書搜尋這個名字,跳出來幾十個,沒有一個我認得。
又過了幾天,我終於忍不住了。那天是禮拜六,我們從我媽家回來,路上買了兩杯五十嵐。我坐在副駕駛座,吸了一口四季春,然後說:「阿賢,我問你一件事。」
「嗯?」
「你床頭櫃抽屜裡,那張超音波照片是誰的?」
他沒有馬上回答。車子繼續開,經過一個紅燈,他停下來,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。綠燈亮了,他踩油門,才說:「妳翻我抽屜?」
「我找充電線。」
「找充電線會找到牛皮紙袋裡?」
我沒說話。車子裡很安靜,只有冷氣出風口的聲音。他把車開進我們家巷子,停在路邊,沒有熄火。
「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」他說。
「多久?」
「七年前。」
「跟誰?」
他嘆了一口氣,把車窗按下一點,外面的風吹進來,熱熱的。「一個客戶。那時候她懷孕了,我陪她去檢查過幾次。」
「孩子呢?」
「拿掉了。」
我看著他的側臉,他沒有看我。我手裡的五十嵐杯子外面都是水珠,一滴一滴往下滑,滴在我的裙子上。
「所以你們在一起多久?」我問。
「半年多吧。」
「為什麼不告訴我?」
「告訴妳能怎樣?都過去了。」
我沒有再問。他熄火,開門下車。我坐在車裡,看著他走進公寓大門,背影跟平常一樣,肩膀有點駝。我低頭看自己的手,指甲油剝落了一小塊,露出下面原本的顏色。
那天晚上我們沒有吵架。我煮了泡麵,加了兩顆蛋,他吃得很乾淨,還自己去盛了第二次。我們坐在客廳看電視,轉到電影台,播的是《那些年,我們一起追的女孩》。他看了一會兒,說:「這片我們是不是去電影院看過?」
「對,跟阿凱他們一起去的。」
「喔,對。」
然後就沒再說話了。
之後的日子,我們還是照常過。他還是去上班,我還是去事務所。禮拜六回我媽家,禮拜天回他媽家。我媽問我怎麼瘦了,我說最近腸胃不太好。她叫我去看醫生,我說好。
我沒有跟任何人講這件事。連我姊都沒有。我不知道怎麼開口。說我老公七年前讓別的女人懷孕,還陪她去拿掉?這種話說出來,好像連我自己都變成一個笑話。
可是那張照片一直在我腦子裡。我常常在上班的時候,打著打著字,突然就停下來,盯著螢幕發呆。同事問我怎麼了,我說沒事,眼睛有點乾。
有一天晚上,我趁阿賢睡著,又去翻那個抽屜。牛皮紙袋還在,照片還在,收據還在。我把它們拿出來,放在床上,用手機拍了一張照。我不知道為什麼要拍,可能是想留個證據。拍完之後,我又把它們放回去,關上抽屜。
我躺回床上,阿賢翻了個身,手搭在我腰上。我沒有動。他的呼吸很均勻,熱熱的,噴在我後頸。我心裡想,這個人到底還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?
隔天早上,我跟他說:「我想去花蓮走走。」
他正在穿襪子,抬頭看我:「什麼時候?」
「這個禮拜六。我自己去。」
他愣了一下,說:「喔,好啊。去散散心。」
我買了火車票,禮拜六一早出發。台北車站人很多,我買了一個台鐵便當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火車過了宜蘭,海出現在右邊,藍藍的,很平靜。我看著海,心裡想,七年前我在幹嘛?那時候我媽剛開完刀,我每天下班去醫院照顧她,累得跟狗一樣。阿賢說他加班,我從來沒懷疑過。
到了花蓮,我租了一台機車,騎去七星潭。海風很大,頭髮一直打到臉上。我坐在石頭上,看那些浪打上來又退下去。旁邊有一對年輕情侶在拍照,女生笑得很開心,男生一直叫她跳高一點。我看了很久,覺得自己好像跟她們活在不同的世界。
回台北的火車上,我傳訊息給阿賢:「我晚上到家。」
他回:「好,要我去車站接妳嗎?」
「不用,我自己坐捷運。」
到家已經快十點了。阿賢坐在客廳看電視,桌上有一碗涼掉的麵線。他看到我,說:「吃過了嗎?我買了麵線。」
「在車上吃了便當。」
「喔。」
我走進房間,把包包放下。床頭櫃的抽屜關得好好的。我站在那裡,看著那個抽屜,突然覺得很累。不是身體的累,是心裡面某個地方,好像一直撐著,撐太久了。
我走回客廳,坐在他旁邊。電視在播新聞,報導颱風要來了。我看著螢幕,說:「阿賢,你還會想她嗎?」
他沒看我,眼睛盯著電視,過了好幾秒才說:「不會。」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那時候就是……一時糊塗。」
我沒有再問。外面的風開始變大了,窗戶發出輕輕的震動聲。我靠著椅背,閉上眼睛。我知道他沒有說實話。不是說他想她,而是那句「一時糊塗」。七年前的事,他收著那張照片,收得那麼整齊,怎麼可能只是一時糊塗。
可是我也沒有力氣再追問了。有些話,問到底,只會讓自己更難受。
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淺,一直做夢。夢裡我在一個很大的醫院走廊,一直走一直走,找不到出口。醒來的時候,天還沒亮,阿賢的呼吸聲在旁邊,很規律。我轉過身,看著他的背,突然想伸手摸他,可是手伸到一半,又收回來了。
颱風來了兩天,我們關在家裡,哪裡都沒去。他修了陽台鬆掉的紗窗,我把衣櫃換季的衣服整理了一遍。我們一起看了兩部電影,叫了外送,吃得很飽。日子好像又恢復正常了。
可是我知道,那個抽屜裡的牛皮紙袋,還在那裡。我沒有丟掉它,他也沒有。我們誰都沒有再提那件事,好像它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。
只是有時候,我經過床頭櫃,會不自覺地放慢腳步。然後繼續往前走,去廚房倒水,去陽台收衣服,去做那些每天都要做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