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婚七年,我還在幫前夫照顧他媽

我站在巷口,看著那扇鐵門拉下來,上面貼了一張紅紙,寫著「租」。

我沒有立刻走過去。我站在對面的騎樓下,手裡還提著兩杯溫的無糖豆漿,一杯是我的,一杯是阿貴的。塑膠袋的提把陷進手指裡,有點痛。

十分鐘前我還在想,等一下要怎麼跟他說。說我其實知道他最近不好過,說我沒有要跟他計較那些錢,說我只是……想來看看他。

現在鐵門拉下來了。

隔壁檳榔攤的阿桑走出來倒垃圾,看到我,愣了一下。

「妳找阿貴喔?」

我點頭,喉嚨有點緊。

「他搬走了啦,上禮拜就搬了,妳不知道喔?」

我搖搖頭,把豆漿放在旁邊的舊機車踏墊上,假裝在整理皮包。阿桑還在看我,那種眼神我認得,帶著一點同情,又有一點好奇。

「啊妳是他……?」

「朋友。」

我講完這兩個字,自己都覺得好笑。五十歲了,還在用「朋友」這兩個字。

阿貴是我前夫。我們離婚七年了。

這七年,我們沒有斷乾淨。不是因為還有感情,是因為他媽媽。我婆婆,應該說前婆婆,中風之後住在我家附近的安養院。阿貴一個人顧不來,我答應他,每個禮拜去幫忙看兩次。

那時候我女兒剛上大學,家裡突然空下來。我想,反正也沒什麼事。

一開始只是去安養院,幫阿嬤擦擦臉,餵她吃點東西。後來變成幫阿貴整理帳單,提醒他繳費,有時候幫他帶便當。他開計程車,時間不固定,常常一整天沒吃。

我姊知道之後罵我:「妳是頭殼壞去喔?都離婚了還在那邊當免錢看護。」

我沒回嘴。因為我也不知道怎麼解釋。

不是還愛他。真的不是。是習慣。是覺得這個人,如果我不理他,好像就真的沒人理他了。

可是現在,他搬走了。沒有跟我說。

我拿出手機,打開LINE。最後一次對話是三天前,我問他:「這禮拜要幫阿嬤帶什麼嗎?」他回了一個貼圖,一隻兔子比OK。

就那樣。

我點進他的頭像,想打字,又刪掉。再打,再刪掉。最後只發了一句:「你今天沒開店?」

已讀。沒有回。

我站在騎樓下,太陽很大,汗從脖子後面流下來。檳榔攤阿桑已經進去了,但我知道她一定在裡面偷看。

我提起那兩杯豆漿,走回自己的機車。車墊被曬得燙手,我先把豆漿掛在掛鉤上,再戴安全帽。騎回家的路上,我一直想,他為什麼不跟我說。

不是氣他搬走。是氣他讓我像個笨蛋一樣,提著兩杯豆漿站在那裡。

到家之後,我沒有馬上進去。我坐在樓梯間,拿出手機再看一次。他還是沒回。

我開始回想,這半年是不是有什麼徵兆。

他變得很安靜。以前載我去安養院,路上會一直講話,講哪個客人很盧,講他哪個朋友又換了新車。後來變成我問一句,他答一句。再後來,連我問話,他都常常假裝沒聽到。

我以為他是累了。開計程車本來就累,加上他媽媽的狀況時好時壞,有時候半夜還會打電話來說喘不過氣。

我沒有想到,他是在慢慢把我推開。

那天晚上,我女兒打電話回來。她說她找到打工了,在學校附近的飲料店。我聽著聽著,突然問她:「妳覺得媽媽是不是很煩?」

她愣了一下,說:「妳怎麼了?」

「沒有啦,隨便問問。」

她沉默了一下,說:「媽,妳是不是又去找爸了?」

我沒講話。

「妳不要再管他了啦,他自己有自己的人生。」

我女兒講這句話的時候,語氣很平靜,像在跟一個不聽話的小孩講道理。

我突然覺得很荒謬。什麼時候開始,我變成那個放不下的人?

離婚是我提的。因為他外遇。對象是一個在卡拉OK認識的女人,年紀比我小很多。那時候我女兒還在念國中,我每天哭,哭到眼睛腫得不能去上班。

後來他回來了。說跟那個女人斷了。說他還是想回家。

我沒有讓他回來。

可是我也沒有真的讓他走。

這七年,我一直在當他的「朋友」。幫他照顧媽媽,幫他處理雜事,聽他講那些我根本不想聽的煩惱。我以為這樣很偉大,以為自己很灑脫,以為這樣就代表我沒有被那段婚姻打敗。

其實我只是不敢承認,我怕他不需要我。

一旦他不需要我了,我就真的什麼都不是了。

隔天,我去了安養院。

阿嬤看到我,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暗下去。她已經不太能講話了,只能發出一些含糊的聲音。我坐在她旁邊,幫她按摩手。

護理師走過來,小聲跟我說:「阿貴先生上禮拜有來,說之後會比較少過來,費用都先繳到年底了。」

我點頭,沒有多問。

我看著阿嬤,她一直看著門口。我知道她在等阿貴。我也在等。

可是我們都等不到。

離開安養院的時候,天快黑了。我騎車經過阿貴以前開店的地方,鐵門還是關著。紅紙上的「租」字被風吹得翻起來一角。

我沒有停下來。

回到家,我煮了一碗泡麵,加了一顆蛋。坐在客廳吃,電視開著,但沒有在看。

手機響了。是阿貴。

我盯著螢幕,響了五聲,我才接起來。

「喂。」

「妳今天有去安養院?」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累,背景有車聲。

「嗯。」

「以後不用麻煩妳了,我會自己處理。」

我沒有回話。

「阿母那邊,我已經跟護理師講好了,有事情他們會直接打給我。」

「好。」

「那……先這樣。」

「阿貴。」

「嗯?」

「你搬走,為什麼不跟我說?」

他沉默了很久。我聽到他嘆了一口氣,像是那種不知道該怎麼講的嘆氣。

「我只是覺得,不應該再麻煩妳了。」

「我沒有覺得麻煩。」

「我知道。可是我覺得麻煩。」

我愣住了。

「每次看到妳,我就覺得自己很失敗。離婚了還要前妻來幫忙,連我媽都要妳來顧。我真的很累,不是身體累,是心裡累。妳知道那種感覺嗎?就是……好像我這輩子欠妳的,怎麼還都還不完。」

我握著手機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「所以我想,不如就斷乾淨一點。對妳也好,對我也好。」

我聽到他聲音裡有一點哽咽,但他很快咳了一下,像是要蓋過去。

「阿貴,我從來沒有覺得你欠我。」

「我知道。可是我會這樣覺得。」

我們都沒有再說話。電話裡只剩下他的呼吸聲,還有很遠很遠的車聲。

後來他先掛了。

我坐在客廳,泡麵已經涼了。電視還在播,一個綜藝節目,主持人笑得很誇張。

我沒有哭。只是覺得胸口很悶,像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,吞不下去,也吐不出來。

我以為我會生氣,會打回去罵他,會跟他說你憑什麼自己決定斷乾淨。可是我沒有。

因為我發現,他說的那種累,我也有。

只是我一直不願意承認。

我站起來,把泡麵倒掉,洗了碗。然後走回房間,打開衣櫃,把最上層那個紙箱拿下來。

裡面都是阿貴的東西。幾件衣服,一支舊手錶,還有我們以前的照片。我很久沒有打開了。

我拿起來看,照片裡我們都很年輕,站在海邊,笑得很開心。

那時候我們什麼都沒有,可是好像比現在快樂。

我把照片放回去,蓋上箱子,又放回衣櫃最上層。

有些東西,不是丟掉就沒有了。可是留著,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。

我關了燈,躺在床上。手機螢幕亮了一下,是女兒傳來的貼圖,一隻貓說晚安。

我回了一個笑臉。

然後把手機放在旁邊,閉上眼睛。

我沒有再傳訊息給阿貴。

可是我知道,明天早上,我可能還是會騎車經過那條巷子。

不是為了找他。

只是想看看,那張紅紙還在不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