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搬進我家後,我發現有些界線不能不畫清楚

那通電話打來的時候,我正蹲在後陽台刷洗抽油煙機的濾網。手機在牛仔褲口袋裡震動,我以為是女兒問晚餐吃什麼,手也沒擦就接起來。結果是二姑的聲音,說媽又跌倒了,這次在浴室,後腦勺撞到洗手台邊角,現在人在林口長庚急診。

我記得自己還盯著手指上那層黃黃黏黏的油垢,心裡想的是,這下子濾網又要泡到明天了。然後才聽見二姑在電話那頭一直問:「阿惠,妳有在聽嗎?妳現在可以過來嗎?」

我洗了手,換了件乾淨的T恤,騎車去醫院。一路上風很大,安全帽的帶子一直打到下巴。我沒有哭,也沒有很慌張,只覺得胸口悶悶的,像每次要回婆家前的那種感覺。

急診室裡很吵,有個阿伯一直喊著要尿尿,護理師推著儀器走來走去。媽躺在最裡面那張床,頭髮剃掉了一小塊,紗布上滲著暗紅色的血。她眼睛閉著,嘴巴微微張開,看起來比平常小很多。二姑坐在旁邊的塑膠椅上,看到我就站起來,說醫生講有輕微腦震盪,要住院觀察。

「怎麼會跌倒?」我問。

二姑嘆口氣,說媽半夜起來上廁所,不肯開燈,說開燈浪費電。浴室門口那塊止滑墊早就翹起來了,講了好幾次都不換。

我看著媽的臉,心裡想的是,上個月我才跟她說過,那塊墊子很危險,她回我一句:「妳們年輕人懂什麼,我住了四十年都沒事。」

那天晚上我留在醫院陪她。她半夜醒來一次,看到我坐在旁邊,第一句話是:「妳怎麼在這裡?店裡怎麼辦?」

我說店裡有請人,不用擔心。她哼了一聲,說:「請人?一個月要多花多少錢妳算過沒有?」

我沒回話,把她的被子拉高一點。她又閉上眼睛,嘴裡含含糊糊說了些什麼,我聽不太清楚,只聽到「浪費」兩個字。

其實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單獨跟她相處了。平常回婆家都是禮拜天中午,跟大伯一家、小姑一家一起吃飯,十幾個人擠在客廳,很熱鬧,也很吵。媽在廚房忙進忙出,我幫忙端菜洗碗,大家各聊各的,沒人會特別注意誰說了什麼。

我跟老公結婚二十三年了。他在龜山工業區上班,做品管,薪水普通但穩定。我自己在桃園市區開了一間小小的服飾店,賣一些韓貨跟基本款,生意不好不壞,這幾年電商起來之後差很多,但省著點用還過得去。

我們有一個女兒,今年大三,在台中念書。她很乖,不太讓我們操心,只是最近說想延畢一年去打工換宿,我還沒想好要怎麼跟她爸講。

媽這次住院住了五天。出院那天,醫生說暫時不能一個人住,最好有人陪。大伯說他家在五樓沒電梯,不方便。小姑說她婆婆最近也生病,兩頭跑顧不來。二姑住高雄,更不用說。

大家你看我我看你,最後目光都落在我身上。

「阿惠,妳們家不是還有一間空房嗎?」大伯說。

我老公站在旁邊,一直沒講話。我知道他在想什麼,他不敢自己開口,因為那是他媽。

那天回家的路上,老公騎車載我,我坐在後座,風很大,我抓著他的外套下襬。他說:「如果妳不願意,我再想辦法。」

我問他:「你想什麼辦法?」

他沒回答。紅燈的時候,他回頭看了我一眼,那個表情我認得,是抱歉,也是無能為力。

媽搬進來那天,我把自己平常堆貨的那間房間清出來。裡面本來放滿了服飾店的庫存,一箱一箱的,我搬到腰都快斷了。老公說要幫我,但他那天剛好加班,回來的時候我已經搬完了。

媽一進門就開始嫌。說我們家客廳太暗,窗戶開不夠大。說廚房流理台太高,她洗碗腰會痠。說廁所沒有扶手,她不敢洗澡。

我一一記下來,隔天就去特力屋買了扶手、止滑墊、小夜燈。老公說我動作很快,我沒告訴他,我是怕她再跌倒,不是因為孝順。

第一個禮拜還算平靜。媽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房間裡看電視,聲音開得很大,我經過的時候會聽到鄉土劇裡的人在吵架。她不太跟我講話,吃飯的時候也是安安靜靜的,吃完就把碗放在水槽裡,回房間。

我以為這樣就可以了。至少在同一個屋簷下,各自過各自的。

可是第二個禮拜開始,她開始管我了。

先是說我煮的湯太鹹,對腎臟不好。然後說我衣服晾在陽台的方式不對,袖子沒有拉平,乾了會有皺摺。再來是說我太晚回家,店裡明明沒什麼客人,為什麼要待到九點多才關門。

我解釋說晚上還是會有一些上班族來逛,她說:「妳這樣一個月多賺多少?電費都不夠付。」

我沒有回嘴。老公說媽年紀大了,講話就是這樣,不要放心上。

可是有些話真的很難不放心上。

有一天我從店裡回來,發現她把我的冰箱重新整理過了。所有的東西都換了位置,連調味料都照她的方式排。我打開冰箱要拿雞蛋,找了半天找不到,她站在後面說:「雞蛋不能放冰箱門,會壞掉,妳連這個都不懂?」

我看著冰箱裡整整齊齊的排列,突然覺得這不是我家了。

那天晚上我跟老公說:「你媽把我冰箱整個重排了。」

他躺在旁邊滑手機,頭也沒抬,說:「喔,她也是好意。」

我看著天花板,沒有再說話。

真正讓我受不了的,是錢的事。

媽搬進來之後,家裡的開銷變多了。水電瓦斯、買菜錢、她的藥費、回診的掛號費,一個月下來多了快一萬塊。我跟老公說,是不是該跟大伯小姑他們商量一下,大家分攤一點。

老公說:「媽有老人年金,她自己會出一些。」

我說:「她從來沒拿出來過。」

老公沉默了。

後來我才知道,媽的老人年金每個月都匯到她的戶頭,她存著,說是要留給孫子。可是她住在我們家,吃我們的用我們的,連衛生紙沒了都叫我去買。

有一次我故意把買菜錢放在桌上,跟她說:「媽,這是這個禮拜的菜錢,妳看要買什麼就買。」

她看了我一眼,說:「妳當我是傭人嗎?」

我愣住了。

「我住在這裡是給妳們面子,不是來幫妳買菜的。」她說完就回房間,把門關上。

我站在客廳,手裡還握著那幾張鈔票,覺得自己像個笨蛋。

那天晚上我沒有煮飯。老公回來看到桌上空空的,問我怎麼了。我說我不舒服,想休息。他喔了一聲,自己泡了泡麵,端去房間給他媽。

我躺在床上,聽到他們母子在隔壁房間講話的聲音,聽不清楚內容,但媽的聲音很大,像是在抱怨什麼。

我閉上眼睛,心裡想,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?

後來發生了一件事,讓我徹底明白,有些界線如果不畫清楚,別人就會一直踩過來。

那天是禮拜天,大伯他們照例要來我們家看媽。我從早上就開始準備,買菜、洗菜、切水果,忙了一整個上午。大伯一家、小姑一家陸續到了,客廳又擠滿了人。

媽坐在她平常坐的那張椅子上,跟大家聊天,笑得很開心。我在廚房裡炒菜,油煙嗆得我一直咳嗽。老公進來端菜,小聲跟我說:「辛苦了。」

我沒看他,繼續翻鍋子裡的青菜。

吃飯的時候,大家都在聊小姑兒子的升學問題,說要補哪一科、找哪個老師。我靜靜吃著飯,沒怎麼插話。

突然,媽開口了。

「阿惠啊,妳那個店,一個月到底賺多少?」

我愣了一下,筷子停在半空中。

「沒有多少啦,就夠用。」我說。

「夠用?」媽放下碗,看著我,「那怎麼連菜錢都要跟我拿?」

整個餐桌安靜下來。大伯低頭扒飯,小姑假裝在幫小孩夾菜,老公的臉色變得很難看。

我感覺自己的臉在發燙,不是因為丟臉,是因為生氣。

「媽,我沒有跟妳拿菜錢。」我的聲音很平靜,連我自己都有點意外,「我是把錢放在桌上,問妳要不要一起去買菜。」

「那就是跟我要錢啊。」媽說,「我一個老人家,住在妳們家,還要自己出錢買菜,這像話嗎?」

我放下筷子,看著她。

「那媽,妳的老人年金呢?」

這句話一出口,整個客廳的溫度像是瞬間降了好幾度。大伯抬起頭看我,小姑的眼睛睜得很大,老公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下。

媽的臉色變了。

「妳在說什麼?我的老人年金是我的事,跟妳有什麼關係?」

「沒有關係。」我說,「只是妳住在這裡,吃這裡用這裡,我們一個月多花一萬多塊,妳說妳的老人年金是妳的事,那這些開銷是誰的事?」

媽站起來,手指著我,嘴唇在發抖。

「妳這個媳婦怎麼這麼計較?我兒子娶妳回來是讓妳這樣跟我講話的嗎?」

我沒有站起來,也沒有躲開她的手指。我只是看著她,心裡想,我忍了這麼久,終於說出來了。

那天晚上,大伯他們走了之後,老公跟我大吵了一架。

他說我不應該在大家面前那樣跟他媽說話,讓她沒面子。我說我已經忍了很久了,今天是她先開始的。他說媽年紀大了,講話就是這樣,我們做晚輩的要讓著她。我說讓讓讓,要讓到什麼時候?讓到她把我這個家都拆了嗎?

老公不說話了。他坐在床邊,低著頭,兩隻手撐在膝蓋上,看起來很累。

「那你想怎樣?」他問。

「我想請你媽搬回去。」我說。

他抬頭看我,眼神裡有驚訝,也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。

「可是她一個人住,萬一又跌倒怎麼辦?」

「我們可以幫她請看護,或是裝緊急通報系統。錢大家分攤,不是只有我們出。」

老公沉默了很久,最後說:「我試試看。」

結果媽自己先開口了。

隔天早上,她坐在客廳,行李已經收好了。她說她要回自己家,說住在這裡不自在,說媳婦不歡迎她。

我看著她,沒有挽留。

老公幫她把行李搬上車,載她回去。臨走前,媽站在門口,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
「阿惠,妳不要以為妳贏了。」她說。

我沒有回話,只是輕輕把門關上。

門關上的那一刻,我以為我會哭,可是我沒有。我走回廚房,把水槽裡的碗洗乾淨,一個一個擦乾,放回櫃子裡。

然後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,看著安靜的房子,心裡想,這樣做到底是對還是錯?

我不知道。

我只知道,那天晚上我終於睡了一個好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