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騙了朋友,也快要失去女兒了
我站在巷口的自助餐店前面,盯著招牌上的價目表,心裡一直在算。算來算去,還是覺得貴。以前一個便當六十塊就吃得很飽,現在隨便夾三樣菜就要一百多。我最後只夾了兩樣青菜跟半塊滷豆腐,老闆娘用那種「妳怎麼吃這麼少」的眼神看我,我假裝沒看到。
提著便當走回家的路上,手機響了。是淑惠。
「喂,雅雯喔,妳現在方便講話嗎?」
「可以啊,怎麼了?」
「沒有啦,只是想問妳,上次妳說的那個保健食品,妳還有在吃嗎?我最近膝蓋不太舒服,想說是不是也該開始吃一點。」
我站在路邊,把便當換到另一隻手,手機夾在耳朵跟肩膀中間。
「有啊,我吃兩年多了。不過那個不便宜喔,一罐要兩千八。」
「兩千八?夭壽喔,這麼貴。」
「對啊,所以我一次都只買一罐,吃完再買。妳如果要的話,我下次去藥局幫妳問看看有沒有折扣。」
淑惠在電話那頭嘆了一口氣,說她再想想。我掛掉電話之後,繼續往家的方向走。其實我騙了她。我已經半年沒有買那個保健食品了。不是不想吃,是捨不得。每個月房貸三萬二,加上水電瓦斯、手機費、還有一些有的沒的,我那份行政助理的薪水三萬四,剛好打平。有時候連打平都很勉強。
回到家,我把便當放在茶几上,打開電視。新聞在報什麼我根本沒在看,只是想要有個聲音。房子裡很安靜,安靜到連冰箱運轉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。我一個人住。離婚到現在十二年了,兒子跟著他爸爸,女兒跟著我。女兒去年大學畢業之後就搬去台北工作,現在這個家就只剩下我。
我打開便當,慢慢吃。滷豆腐很鹹,青菜有點油,但我還是吃完了。吃完之後,我坐在沙發上發呆,手機又響了。這次是女兒。
「媽,妳吃了嗎?」
「吃了啊,妳呢?」
「我剛下班,還在捷運上。媽,我下個月想回去一趟。」
「好啊,什麼時候?我先把房間整理一下。」
「不用整理啦,我又不是客人。對了媽,我可能會帶男朋友回去給妳看。」
我愣了一下,手機貼在耳朵上,突然不知道要說什麼。
「男朋友?什麼時候交的?」
「交往半年多了啦,想說穩定一點再跟妳講。」
「喔,好啊,帶回來給我看。他做什麼的?」
「他在科技公司上班,人還不錯。」
我「嗯」了一聲,心裡其實很高興,但又有點說不上來的緊張。女兒長大了,要帶男朋友回來,這代表什麼?代表她的人生要往下一個階段走了。那我呢?
掛掉電話之後,我去洗了個澡。熱水沖在背上,我看著鏡子裡面的自己。五十二歲了,頭髮白了不少,臉上的皺紋也越來越明顯。以前年輕的時候,總覺得五十幾歲離自己很遠,現在一轉眼就到了。我關掉水龍頭,穿上睡衣,坐在床邊擦頭髮。房間裡很暗,只有床頭燈亮著。我看著梳妝台上那瓶用了很久的乳液,突然想起前夫。
我們結婚的時候,我才二十五歲。那時候他在工地做板模,我在服飾店上班。日子過得不算富裕,但至少兩個人一起努力,感覺還有希望。後來他開始喝酒,工作也有一搭沒一搭的。我懷女兒的時候,他常常半夜才回來,身上都是酒味。我跟他吵,他就說我不體諒他,說他在外面工作很辛苦。可是我也在上班啊,我懷孕七個月還站在店裡折衣服,站到腳都腫了。
後來他外遇,對象是我們家附近檳榔攤的小姐。我發現的時候,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。我沒有哭,也沒有鬧,只是問他:「你還要這個家嗎?」他低著頭不說話。那一刻我就知道了。
離婚之後,我帶著女兒搬出來。那幾年真的很苦。我在工廠做過作業員,也在早餐店煎過蛋餅。每天早上四點半起床,五點到店裡,忙到下午兩點。下班之後再去接女兒放學,回家煮飯、洗衣服、盯她寫功課。累到有時候坐在馬桶上就睡著了。
女兒很乖,功課不用我操心。她考上大學的時候,我高興得躲在廚房哭。不是因為她考上多好的學校,而是覺得這些年的辛苦終於沒有白費。可是她搬去台北之後,家裡突然變得好空。我每天下班回來,面對的就是這個空蕩蕩的房子。電視開著,聲音很大,但心裡還是很安靜。
有一次,我感冒發燒,躺在床上起不來。想喝口水,發現水壺是空的。我撐著身體走到廚房,燒了一壺水,然後坐在餐桌旁邊等水滾。那時候我看著窗外的月亮,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被這個世界忘記了。沒有人知道我生病,也沒有人會來看我。我一個人坐在那裡,眼淚就掉下來了。
我不是沒有朋友。淑惠她們幾個姊妹淘偶爾會約我出去吃飯、唱歌。可是那種熱鬧只是一時的。回到家之後,那種空虛感反而更重。我開始懷疑,我這輩子到底在忙什麼?為了孩子、為了家庭、為了生活,可是到頭來,我得到了什麼?
女兒說要帶男朋友回來的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。我在想,如果她結婚了,我是不是就真的只剩下一個人了?我不是不希望她幸福,我只是害怕。害怕自己變成一個沒有用的人,害怕她不再需要我。
隔天上班的時候,我一直在想這件事。同事美玲看我心不在焉,就問我怎麼了。我說女兒要帶男朋友回來。她笑著說:「恭喜啊,要當丈母娘了。」我也笑了一下,可是心裡酸酸的。
中午休息的時候,我去公司附近的公園坐了一下。太陽很大,我坐在樹蔭下面,看著幾個阿公阿嬤在涼亭裡下棋。他們看起來很悠閒,可是我一點都不羨慕。我還沒有準備好要過那種生活。
女兒回來那天,我特地請了半天假,去市場買菜。我買了一條鱸魚、半隻雞、還有一些青菜。回到家之後,我開始燉湯、炒菜。廚房裡飄著麻油雞的香味,我突然覺得這個家好像又活過來了。
女兒帶著她男朋友進來的時候,我手上還拿著鍋鏟。她男朋友很有禮貌,一進門就喊我「阿姨」。我笑著招呼他們坐,心裡卻一直在打量這個年輕人。他看起來很斯文,講話也客氣。女兒坐在他旁邊,笑得很開心。
吃飯的時候,我問他:「你們交往多久了?」
他看了女兒一眼,說:「半年多。」
「那你家裡還有什麼人?」
「我爸爸媽媽都住台中,還有一個妹妹。」
我點點頭,夾了一塊魚肉到女兒碗裡。女兒說:「媽,他自己會夾啦。」
我笑了一下,沒有說話。
吃完飯之後,女兒幫我洗碗。我站在旁邊擦盤子,她突然說:「媽,妳覺得他怎麼樣?」
「還不錯啊,看起來很老實。」
「我也覺得他不錯。媽,如果我們結婚,妳會不會捨不得?」
我擦盤子的手停了一下,然後繼續擦。
「捨不得是一定會的,可是妳幸福比較重要。」
女兒沒有再說話。我看著她的背影,突然覺得她真的長大了。她已經不是那個需要我牽著手上學的小女孩了。
那天晚上,他們回台北之後,我一個人坐在客廳裡。桌上還有沒吃完的水果,電視開著,但我沒有在看。我拿出手機,想傳訊息給女兒,可是打了幾個字又刪掉。最後我傳了一句:「到家跟我說一聲。」
她回了一個貼圖,是一個笑臉。
我看著那個笑臉,心裡突然覺得很平靜。也許我這輩子就是這樣了。沒有什麼轟轟烈烈,也沒有什麼大起大落。就是這樣一天一天過,一個人吃飯,一個人看電視,一個人睡覺。可是至少,女兒還在。她還會回來,還會叫我媽,還會問我吃飽了沒。
這樣就夠了吧。我關掉電視,走進房間。窗外的路燈照進來,房間裡暗暗的。我躺在床上,閉上眼睛。明天還要上班。日子還是要繼續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