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不是很自私?

那天晚上我記得特別清楚,因為我蹲在廚房地上擦那灘打翻的麻油,擦到第三張紙巾還是油膩膩的。手機擺在流理台上,螢幕亮著,是我大姊傳來的訊息,說媽又跌倒了,這次在浴室,後腦勺縫了四針。我看著那行字,手裡還捏著溼答答的紙巾,第一個念頭竟然是:還好我今天有買麻油,本來要煮麻油雞的。然後我才意識到,我沒有立刻衝回去。

不是不想回去。是那個禮拜我已經請了兩天假,帶媽去榮總看心臟科,又跑了一趟區公所問長照補助。我老公沒說什麼,但我看得出來他臉色不太好看。他下班回來看到晚餐沒煮,桌上只有便當盒,就自己開了電視,一句話也沒問。我兒子在台中讀大學,生活費才剛匯過去,房租又漲了。我在電子公司當作業員,加班費算一算,這個月剛好打平。

我蹲在那裡,膝蓋壓著磁磚,突然覺得好累。不是身體的那種累,是心裡面好像有個東西一直撐著,撐太久了,已經在裂。我沒有哭,只是繼續擦地板,把玻璃碎片用報紙包好,丟進垃圾袋。然後我回訊息給我大姊:明天早上我回去。

我大姊回得很快:你現在不能回來嗎?媽一直喊你的名字。

我看著那句話,手機的光照在臉上,廚房暗暗的。我打了一個字又刪掉,再打又刪掉。最後我回:我明天一早到。

送出之後,我把手機蓋在桌上,繼續收拾。麻油的味道很重,混著玻璃碎片上殘留的湯汁,整個廚房都是那個氣味。我打開陽台的門,讓風吹進來。外面在下小雨,對面公寓的燈一戶一戶亮著,有人在看電視,有人在晾衣服。我站在陽台邊,手扶著欄杆,心裡想:我是不是很自私?

我媽七十幾歲了,我爸走了快十年。她一個人住在南港的老公寓,四樓沒有電梯。這幾年她身體越來越差,膝蓋退化,血壓不穩,常常這裡痛那裡痛。我大姊嫁到新竹,一個月回來一次。我小弟在桃園開貨車,更少回來。照顧媽的事情,很自然就落在我身上。因為我住台北,因為我是女兒,因為我沒有拒絕過。

可是我也會累啊。

那天晚上我老公終於開口了。他坐在客廳,眼睛盯著電視,突然說:「你這樣跑來跑去,身體會受不了。」我坐在旁邊折衣服,沒有看他,只說:「不然怎麼辦?」他停了一下,說:「可以請看護啊,你大姊小弟也該出點力吧。」我沒有接話。我知道他說的沒錯,可是請看護要錢,我大姊說她房貸壓力大,小弟說他跑車收入不穩定。每次講到錢,大家就安靜了。

我老公又說:「我不是不讓你回去,是你也要顧自己。」他的語氣很平淡,可是我聽得出來他有點不高興。我折好一件衣服,疊在旁邊,說:「我知道。」然後我們就沒有再講話了。電視裡在播政論節目,名嘴很大聲,我什麼也沒聽進去。

隔天早上我五點多就出門,坐捷運到南港,再轉公車。到媽家的時候快七點,門沒鎖,我推進去,看見我大姊坐在客廳,眼睛紅紅的。她說媽半夜一直醒來,說頭痛,又說想吐。醫生有交代要注意腦震盪,她整晚沒睡。我走進房間,媽躺在床上,頭上包著紗布,臉色很白。她看到我,眼睛亮了一下,說:「你來了喔。」我坐到床邊,握住她的手,說:「我來了。」

她的手很瘦,皮膚鬆鬆的,摸得到骨頭。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她牽我去菜市場,那時候她的手很厚很暖,會緊緊抓著我,怕我走丟。現在換我抓著她了。我問她有沒有吃東西,她搖搖頭,說沒胃口。我去廚房煮了一點稀飯,加了點鹽巴,端進去餵她吃。她吃得很慢,吃了幾口就說不要了。我大姊在旁邊收拾東西,說她下午要回新竹,小孩要補習。我點點頭,說:「我請假了,今天留下來。」

大姊走的時候,在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。最後她說:「有事打給我。」我嗯了一聲,把門關上。屋子裡很安靜,只有媽房間裡的小收音機在放台語歌,聲音很小,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我坐在客廳,看著牆上我爸的照片,心裡空空的。

中午我幫媽擦身體,換衣服。她一直說不好意思,說自己沒用,給我添麻煩。我幫她扣釦子的時候,她突然說:「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煩?」我愣了一下,說:「不會啦,你說什麼。」她低下頭,小聲說:「我怕你以後不來了。」我沒有回答,只是繼續幫她把衣服拉好。其實我心裡很酸,可是我不知道怎麼說。

下午我推輪椅帶她去樓下曬太陽。公園裡有幾個阿嬤在聊天,看到我們就打招呼。媽坐著,眼睛半瞇,曬著太陽,好像舒服一點。我坐在旁邊的長椅上,拿出手機看訊息。我老公傳了一個貼圖,問我晚上回不回去。我回他:會,晚一點。他回了一個「嗯」。我看著那個字,心裡想,他是不是也在忍耐?

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經九點多。老公在客廳看棒球,桌上有一碗泡麵。他看到我回來,說:「吃飽沒?」我說吃了。他沒有再問,只是把電視聲音調小一點。我走進房間,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身體很累,可是腦子一直轉。我想著媽的傷口,想著大姊的紅眼睛,想著老公的沉默,想著下個月的帳單。然後我想起一件事: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睡一覺了。

隔天我還是去上班。產線上的燈很亮,機器一直響,我戴著手套做重複的動作。中午吃飯的時候,同事美玲坐我旁邊,問我怎麼看起來很累。我本來想說沒事,可是不知道為什麼,我突然說:「我媽跌倒,我這幾天都在照顧她。」美玲喔了一聲,說:「辛苦了,你真的很孝順。」我笑了笑,沒有再說。其實我想說的是,我好想有人可以幫我分擔一點,哪怕只是聽我說說也好。可是話到嘴邊,又吞回去了。

那天晚上我大姊打電話來,說她問到一個基金會有提供居家服務,可以申請看看。我聽著,心裡有一點點鬆動。也許事情可以有別的辦法。也許我不需要全部自己扛。可是掛掉電話之後,我又覺得愧疚。媽把我養大,我照顧她不是應該的嗎?為什麼我會覺得累?為什麼我會想逃?

我沒有答案。我只是繼續過日子。每天早上起床,煮咖啡,坐捷運上班,下班後偶爾繞去南港看媽,幫她買便當,陪她看半小時電視,再坐車回家。老公有時候會等我吃飯,有時候不會。我們之間的對話越來越少,可是也沒有吵架。就像兩個人都知道,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。

有一次我坐在媽家的陽台,幫她晾衣服。風很大,衣服吹得啪啪響。我看著那些舊舊的內衣褲、花花的襯衫,忽然覺得,這就是我媽的一生了。她年輕的時候也在工廠做過,後來嫁給我爸,生了我們三個,一輩子都在照顧別人。現在她老了,需要別人照顧了,可是我們這些孩子,卻一個比一個忙,一個比一個累。

我沒有哭。我只是把衣服一件一件掛好,然後走進屋裡,問媽要不要吃藥。她坐在藤椅上,看著電視,說好。我倒了溫水,把藥遞給她。她接過去,手有點抖,藥丸掉了一顆在地上。我蹲下去撿,她說:「對不起。」我說:「沒關係。」然後我把藥放回她手心,看她慢慢吞下去。

那一刻,我突然覺得,也許這就是答案了。沒有誰對不起誰,沒有誰欠誰。我們都在撐,撐著撐著,日子就過去了。只是有時候,真的好想有人跟我說一句:你辛苦了。不是客套的那種,是真的懂的那種。

可是這句話,我始終沒有等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