結婚二十六年,我發現自己像個透明人

那天晚上,我記得自己站在廚房,手裡還拿著一把沒洗的菜刀,聽見客廳裡我婆婆跟小姑說:「她喔,就是命好嫁進來,不然憑她自己哪有辦法在台北買房?」我沒有走出去,只是把水龍頭開得更大聲一點,讓水聲蓋過她們的笑聲。

我姓林,叫林美惠,五十二歲,住在新北永和。結婚二十六年,兩個孩子都大了,兒子在竹科上班,女兒在台中當護理師。我先生阿昌在貨運公司當主管,收入穩定,房子是結婚第八年買的,頭期款有一半是我娘家媽媽拿出來的。這件事,我婆婆從來不承認。

其實那天晚上也沒什麼特別,就是一個普通的星期日。小姑帶她先生回來吃飯,我從下午就開始備料,滷了一鍋豬腳,炒了米粉,還煮了蘿蔔排骨湯。阿昌在客廳陪他爸看電視,我婆婆坐在旁邊剝花生。廚房很熱,我額頭的汗一直滴,但沒人進來問一句要不要幫忙。這種事我早就習慣了,只是不知道為什麼,那天聽到那句話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刮了一下。

我沒有跟阿昌說。說了也沒用,他會說:「媽就是這樣,妳不要想太多。」二十幾年來,他都是這句話。以前我會氣,會跟他吵,後來就懶得講了。婚姻到後來就是這樣,很多話吞下去,日子比較好過。

真正讓我受不了的,是隔天早上。我婆婆拿了一張存摺影本給我,說小姑想換房子,頭期款差兩百萬,要我跟我娘家開口。她說得很自然,好像我媽的錢就是她的錢。我看著那張影本,上面的數字我沒仔細看,只覺得手有點抖。

「媽,我媽年紀大了,那些錢是她的老本。」我說。

「妳媽不是還有房子嗎?以後也是妳的,先拿出來用有什麼關係?」她連頭都沒抬,繼續挑她的青菜。

我沒有回答,走回房間把門關上。那天下午,我一個人坐捷運去淡水,坐在河邊看夕陽。不是特別難過,就是覺得很累。好像這二十幾年來,我一直在證明自己有資格住在這個家,但不管怎麼做,在他們眼裡,我永遠是那個「命好嫁進來」的外人。

後來事情變得更複雜。小姑直接打電話給我,說她不是要跟我借,是「週轉」,等房子賣掉就還。我問她為什麼不跟銀行貸,她說利率太高,而且她先生信用有問題。我沒說話,她就在電話那頭哭,說我見死不救,說我從來沒把她當自己人。

我掛掉電話,坐在床邊發呆。阿昌回來看到我臉色不對,問我怎麼了。我跟他說,你妹要跟我媽借兩百萬。他愣了一下,說:「那妳就跟媽問看看啊,又不是不還。」

我看著他,突然覺得這個人好陌生。結婚二十六年,他從來沒有站在我這邊過。不是因為他壞,是因為他怕麻煩。只要事情不鬧到他頭上,他寧可犧牲我。

那天晚上我沒有煮飯。阿昌自己出去買便當,回來還多買了一個給我。我沒吃,放在桌上。他坐在客廳看電視,聲音開得很大,好像這樣就可以假裝沒事。

隔天我回娘家。我媽七十八歲了,一個人住在板橋的老公寓,膝蓋不好,爬樓梯很吃力。我幫她拖地、洗衣服,煮了一鍋粥。她問我是不是有心事,我說沒有。她看了我一眼,說:「妳從小就是這樣,有事都悶在心裡。」

我坐在她旁邊,突然很想哭。不是因為委屈,是因為想到自己這二十幾年來,連一個可以說真話的地方都沒有。娘家不能回,婆家不是家,阿昌又靠不住。我好像活成一座孤島。

後來我沒有跟我媽提借錢的事。小姑再打來,我就說媽身體不好,錢不能動。她在電話裡罵我自私,說我嫁進來這麼多年,一點都不顧婆家的人。我靜靜聽她罵完,然後說:「對,我就是自私。」她愣了一下,掛掉電話。

從那天起,婆家的人對我更冷淡了。過年回去,我婆婆不太跟我說話,小姑看到我就把臉轉開。阿昌還是一樣,假裝什麼都沒發生。我坐在客廳裡,看著他們聊天、吃東西、笑,覺得自己像個透明人。

但奇怪的是,我心裡反而輕鬆了一點。以前我總是想討好他們,怕被討厭,怕被說閒話。現在我發現,不管我做什麼,他們都不會滿意。那乾脆做我自己。

上個月,我開始去社區大學學日文。一週兩次,晚上七點到九點。阿昌問我學那個幹嘛,我說不幹嘛,就想學。他沒再說什麼。班上的同學都是差不多年紀的女生,有的離婚,有的喪偶,有的跟我一樣,婚姻還在但心已經不在了。我們下課後會去附近吃豆花,聊一些不痛不癢的事。那種感覺很奇怪,好像終於有人聽我說話。

我不知道以後會怎樣。阿昌還是我先生,我們睡同一張床,吃同一桌飯,但話越來越少。我沒有要離婚,也沒有要改變什麼。只是慢慢把一些東西收回來,放在自己身上。

前幾天,我一個人去逛大賣場,看到一個保溫瓶,粉紅色的,很輕。我拿起來看了很久,最後放進推車裡。結帳的時候,收銀員問我要不要袋子,我說不用。走出賣場,外面在下雨,我把保溫瓶抱在懷裡,走進雨裡。

那個保溫瓶現在放在我床頭,每天早上裝溫水喝。阿昌問我為什麼買粉紅色,我說:「好看啊。」他笑了一下,沒再說什麼。

我看著那個保溫瓶,覺得自己好像也慢慢變成一個有顏色的人。不是為了誰,就只是為了我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