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家發現門被反鎖了,我才意識到自己變成了外人
那天下午,我從全聯買完菜回來,提著兩袋東西站在家門口,鑰匙插進去轉了兩圈,門是從裡面反鎖的。
我以為自己記錯了,又轉了一次,還是打不開。那天天氣很悶,後背都是汗,塑膠袋的提把勒得手指發紅。我按了電鈴,一次,兩次,裡面沒有聲音。我拿出手機打家用電話,響了七八聲,才聽到我先生慢吞吞地餵了一聲。
「門怎麼鎖了?」我說。
「喔,我在廁所啦,想說順手鎖一下。」
他開了門,頭髮有點亂,穿著那件洗到領口鬆掉的內衣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我走進去,把菜放在廚房地上,看見餐桌上有兩個馬克杯,其中一個杯口沾著口紅印。不是我的顏色。
我沒有問。他走回客廳,把電視打開,新聞台的聲音塞滿整個房子。我站在廚房,把高麗菜拿出來,一片一片剝,手有點抖,但還是把菜洗完了。
我今年五十二歲,結婚二十六年。兩個小孩都在外地,一個在台中上班,一個在台北念研究所。我們住在永和這間老公寓,三十幾坪,貸款早就繳清了。我先生在電子公司當課長,薪水普通,但穩定。我自己在附近的安親班當行政,一個月兩萬八,做了快十年。
日子不算苦,也不算好。就是那種你過了就過了,不太會回頭想的日子。
那天晚上我沒有跟他吵。我們還是坐在同一張桌子吃飯,我炒了高麗菜、煎了一條鯧魚,還煮了蘿蔔排骨湯。他吃到一半說魚有點鹹,我說下次少放點鹽。然後他繼續看手機,我收拾碗盤。
其實那個口紅印不是第一次。去年有一次,我在他外套口袋裡摸到一張發票,是台北車站附近一間咖啡廳的,金額兩百四,兩杯飲料。我問他,他說是跟同事去開會順便買的。我沒有再追問。追問下去,日子要怎麼過?小孩的學費、保險、過年的紅包、我媽那邊的看護費,每一樣都像繩子,把我綁在這個家裡面。
可是門反鎖那件事,不知道為什麼,讓我特別受不了。
以前他從來不鎖門的。我們家這條巷子很安靜,鄰居都是住了二三十年的老住戶,白天大家門都開著,小孩跑來跑去。他以前還笑我,說我出門買菜老是把門鎖兩道,神經兮兮。現在變成他在裡面鎖門。
我開始注意一些小事情。他手機不離身,連洗澡都帶進浴室。以前他手機都丟在茶几上,響了也不接。現在螢幕朝下,震動調成靜音。有幾次半夜我醒來,看到他背對著我,手機的光照在他臉上,他嘴角有一點點笑,那種笑我很久沒看過了。
我沒有偷看他的手機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我怕看到什麼我承受不了的東西。我寧可假裝不知道,至少這樣每天早上起來,還可以跟他說「今天要吃什麼」,還可以一起坐在客廳看電視,還可以在過年的時候跟親戚說我們家都很好。
但我開始睡不好。半夜會醒,醒了就睡不回去。我躺在床的右邊,他睡左邊,中間空著一大塊,像隔著一條河。我聽著他的呼吸聲,有時候覺得這個人好陌生。我們二十幾年的夫妻,怎麼會變成這樣?
我跟我姊講過一次。她住板橋,大我三歲,離過一次婚。她聽完只說了一句:「妳自己要想清楚,妳要的是什麼。」
我說我不知道。她嘆了一口氣,說:「不知道就繼續過啊,不然怎麼辦?」
她說得輕鬆,可是我知道她也不好過。她離婚之後一個人帶小孩,在市場賣衣服,每天四點多就要出門批貨。她跟我說,至少我還有個家,有個會賺錢的老公,不用擔心下個月的房租。
我沒有再跟她提這件事。
後來有一天,我下班回家,看到我先生坐在客廳,臉色很難看。茶几上放著一張紙,是電信費帳單。他指著上面一個號碼,問我:「這個電話是誰的?」
我看了一下,是我打給我姊的。那天下午我請了兩個小時的假,在她家哭了很久。我沒有告訴他。
「我姊啊。」我說。
他盯著我,好像想從我臉上找出什麼。我沒有避開他的眼睛,因為我真的沒有做錯什麼。他停了一下,說:「妳最近很奇怪。」
我笑了一下,說:「奇怪的是你吧。」
他沒有接話,把帳單丟回桌上,走回房間。我站在客廳,心跳得很快,但奇怪的是,我一點也不害怕。反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輕鬆,好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氣,終於吐出來一點點。
從那天之後,我們之間的距離更遠了。他更晚回家,有時候說加班,有時候說跟朋友吃飯。我不再等他吃晚飯,自己煮一碗麵,加一顆蛋,坐在電視前面吃。吃完洗碗,洗澡,回房間看手機。我們像兩個住在同一間房子裡的房客,各自過各自的生活。
有一次我半夜起來上廁所,經過他書房,門沒關好,我看到他趴在桌上睡著了,手機還亮著,畫面停在一個通訊軟體的對話框。我沒有走進去,只是站在門口看了幾秒。他的背影看起來很累,肩膀垮垮的,頭髮白了很多。我突然覺得,這個人也很可憐。他大概也不知道自己要什麼。
我輕輕把門帶上,回房間躺下。那天晚上我睡著了,沒有再醒。
現在我們還是住在一起。他還是會鎖門,我還是會買菜煮飯。只是我不再按電鈴了。出門前我會把鑰匙帶好,回家如果打不開,我就去巷口的便利商店坐一下,買一瓶水,等他自己開門。有一次等了快半小時,他打給我,問我在哪裡。我說在樓下,他說門沒鎖啊。我上樓一看,門真的沒鎖。
我不知道他是故意的,還是真的忘了。我也不想知道了。
我還在想,這樣的日子要過到什麼時候。小孩過年回來,我們還是會一起吃飯,一起看電視,假裝什麼事都沒有。我媽問我過得好不好,我說很好啊,都很好。她說那就好,然後繼續看她的電視。
我看著她,突然覺得,也許有一天我也會變成這樣。什麼都不問,什麼都不說,只要日子還能過下去,就繼續過。
可是那個口紅印,我一直記得。不是因為那個女人,而是因為他鎖門的時候,沒有想過我站在外面,提著菜,按著電鈴,像一個外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