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連買塊肉都怕買錯,直到我發現這叫經濟暴力

我記得那天是禮拜二,菜市場快收攤了,我站在豬肉攤前面,老闆娘問我要三層肉還是梅花肉,我居然答不出來。不是不知道,是怕買錯。腦子裡一直轉著 Damian 昨天說的那句:「妳連買菜都買不好,還想做什麼?」我手裡捏著兩百塊,站在那邊,覺得自己好像連呼吸都是錯的。

我叫 Iwona,今年四十七歲。跟 Damian 結婚十八年了。我們住在高雄鳳山,一間老公寓的五樓,沒有電梯。房子是他爸媽留下來的,貸款早就繳完,但水電、瓦斯、管理費,每一筆都是他說了算。我沒有自己的戶頭,沒有提款卡,連手機都是他幫我辦的,帳單寄到他公司。聽起來很誇張,可是日子一天一天過,等你發現的時候,已經不知道怎麼開口說「我想要自己的錢」了。

剛結婚那幾年,我還有在上班,在加工區做品管。後來懷孕, Damian 說:「妳那個工作站一整天,對小孩不好,辭掉吧,我養妳。」我以為那是體貼。女兒出生後,他說保母費太貴,我帶比較放心。再後來,他說我太久沒工作,出去也找不到好的,不如把家裡顧好。每一句話聽起來都像在為我著想,可是等我回過神,我已經連回娘家的車錢都要跟他拿。

我媽住台南,我大概兩三個月回去一次。每次回去, Damian 會給我一千塊,說:「夠了吧?不要又亂花。」我媽問我過得好不好,我都說很好。其實我常常在客運上掉眼淚,怕被旁邊的人看到,就把頭靠在窗戶上,假裝睡覺。

女兒叫小婷,今年高一。她很乖,功課不錯,可是她越來越少跟 Damian 講話。有一次她問我:「媽,妳為什麼不自己去買一杯飲料?」我說我有水喝就好。她看著我,沒有再說話。那天晚上我聽到她在房間哭,我敲門,她說沒事。我站在門外,手舉起來又放下,不知道怎麼安慰她,也不知道怎麼安慰自己。

改變是從去年冬天開始的。我娘家隔壁的阿姨打電話給我,說她女兒在網路上賣手工餅乾,缺人手包裝,問我要不要幫忙,一個下午五百塊,現領。我第一個反應是說不行, Damian 會知道。阿姨說:「妳就說來我這裡坐坐,他又不會跟來。」我想了想,說好。

那天我騙 Damian 說我媽身體不舒服,要回去一趟。他皺了一下眉頭,說:「早點回來,晚餐怎麼辦?」我說我會先煮好放著。他沒再多問,只是把車錢給我,一千塊。我坐上客運,心裡跳得好快,像做壞事一樣。

包裝餅乾不難,就是把烤好的餅乾裝進袋子,貼貼紙,放進紙盒。阿姨的女兒很客氣,一直說謝謝。我做了四個小時,領了五百塊。那張五百塊拿在手裡,紙鈔還有點溫溫的,我放進外套內袋,回家的路上一直摸著,怕它不見。

從那之後,我偶爾會去幫忙。有時候一個禮拜一次,有時候兩個禮拜一次。我不敢讓 Damian 知道,所以都把錢藏在衣櫃最下面,一件舊毛衣的口袋裡。存了兩個多月,存到四千多塊。不多,可是那是我自己的錢。我半夜起來上廁所,會偷偷打開衣櫃摸一下,確定還在,才回去睡。

後來我在網路上看到一個詞,叫做「經濟控制」。我趁 Damian 去上班的時候,用家裡的電腦查。越看越害怕,原來這不是只有我這樣,很多女人都這樣。我不敢看太久,怕他回來看到瀏覽紀錄,就趕快刪掉。可是那些字一直留在我腦子裡,像一根刺。

真正讓我下定決心的,是上個月發生的事。小婷的學校要交校外教學的費用,兩千三。她跟 Damian 說, Damian 回她:「跟妳媽拿啊,她不是最會藏錢嗎?」我當時在廚房洗碗,手一滑,碗掉進水槽裡,沒破,可是聲音很大。我走出來,看到小婷站在客廳,臉都紅了。我問 Damian 什麼意思,他冷笑了一下,說:「妳以為我不知道妳在搞什麼?回娘家?包餅乾?妳身上有多少錢,拿出來。」

我整個人僵住。原來他早就知道了。他翻過我的衣櫃,找到那件舊毛衣,把裡面的錢全部拿走。四千多塊,一張都不剩。他說:「這個家是我在養的,妳賺的錢也是這個家的。妳要錢,跟我說就好,何必偷偷摸摸?」我看著他,嘴巴張開,卻說不出話。小婷站在旁邊,眼淚一直掉,說:「爸,你怎麼可以這樣?」Damian 轉頭看她,說:「小孩子不要插嘴。」

那天晚上,我坐在陽台的小板凳上,看著對面大樓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。高雄的冬天不太冷,可是我一直發抖。我想了很多,想到我媽,想到小婷,想到我這十八年來的日子。我發現我最怕的不是 Damian 生氣,是我已經不知道自己是誰了。

隔天,我趁他去上班,打電話給勵馨基金會。接電話的社工很溫柔,她跟我說,這叫經濟暴力,是家庭暴力的一種。她問我有沒有安全的住處,我說沒有。她說可以先幫我找庇護所,也可以協助我申請法律扶助。我掛掉電話,坐在電腦前面發呆很久。然後我做了一件很小的事:我把自己的身分證、健保卡、戶口名簿影本,還有一張小婷的照片,放進一個牛皮紙袋,塞在廚房抽屜的最裡面。

又過了兩個禮拜, Damian 因為一點小事罵我,說我煮的湯太鹹,說我連這點事都做不好。我沒有回嘴,只是把湯端回廚房,倒掉,然後洗鍋子。水聲嘩啦嘩啦的,我心裡卻很安靜。我知道我要走了。

上禮拜五, Damian 去台中出差,兩天不會回來。我等他出門後,開始整理行李。只帶了兩套衣服、證件、那個牛皮紙袋,還有我偷偷辦的一張預付卡。小婷放學回來,看到行李箱,愣了一下。我看著她,說:「媽媽要搬出去住,妳要不要跟媽媽一起?」她沒有猶豫,點了點頭,說:「我幫妳收東西。」

我們先住進基金會安排的庇護所,在苓雅區,一棟不太起眼的公寓。房間不大,兩張單人床,一個小衣櫃,可是很乾淨。小婷把她的書包放在床頭,說:「媽,這裡比家裡好。」我聽了,眼淚掉下來,可是沒有哭出聲。

現在我在找工作。庇護所的社工幫我介紹了一個清潔公司,時薪一百八,排班制。我還在等通知。 Damian 有打電話來,我沒接。他傳訊息說我這樣很自私,說小婷的學業會受影響,說我總有一天會後悔。我看了,沒有回。我知道他會這樣說,我也知道我不會回頭。

昨天我去附近的早餐店買蛋餅,老闆娘問我要加辣嗎,我說要。她說:「好喔,小姐,這樣二十五塊。」我從口袋裡拿出零錢,一個一個數,然後遞給她。她說謝謝,我也說謝謝。那是我這幾年來,第一次覺得自己像個正常人。

我不知道以後會怎樣。工作還沒著落,錢也不多,小婷的學費、生活費,都要想辦法。可是至少,我不用再站在豬肉攤前面,連買一塊肉都怕買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