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捐了一顆腎給小叔,但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
那天下午,我站在醫院的走廊,手裡捏著一張剛領到的號碼牌,上面印著「活體捐贈評估門診」。冷氣很強,我卻一直冒汗。旁邊坐著一個阿桑,一直偷看我,好像想問我是不是走錯地方。我沒有走錯,我是自願來的,但我的腳一直想往電梯那邊走。
事情要從半年前說起。我老公阿坤的弟弟,宗翰,突然倒下去。那天他們公司尾牙,他喝到一半說頭很痛,送到醫院才知道是腦血管瘤破裂。命是救回來了,可是腎臟壞了,從此開始洗腎。宗翰才四十二歲,比我小五歲,平常看起來很健康,還常去爬山。誰知道會這樣。
阿坤家裡就他們兩兄弟,公公早走,婆婆跟我們住。宗翰還沒結婚,一個人住在永和。他這一病,婆婆整天哭,說她老了,不能白髮人送黑髮人。阿坤也煩,常常半夜坐在客廳抽菸,不講話。
我本來只是跟著跑醫院,幫忙送飯、顧婆婆。有一天,醫生跟我們說,宗翰最好的辦法就是換腎,不然一輩子洗腎,生活品質很差。阿坤立刻說他來捐。可是檢查出來,他的腎功能雖然正常,但血管結構不適合,醫生不建議。婆婆把目光轉向我,那個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。她沒有明講,只是說:「我們家不知道還有誰可以幫宗翰。」
我當下沒有接話。回家路上,阿坤一直沒開口。到家以後,他跟我說:「妳不要有壓力,這不是妳的責任。」我點頭,可是心裡知道,從那天起,這個家就有一件事卡在那裡。
我開始上網查資料,看別人的經驗。有人說捐一顆腎不會影響生活,也有人說術後很痛,體力變差。我四十七歲,在區公所上班,工作不算粗重,但每天要跑來跑去。我媽知道以後,打電話來罵我:「妳是頭殼壞去喔?妳還有兩個孩子要養,萬一妳身體壞了怎麼辦?」我掛掉電話,坐在床邊發呆。
其實我跟宗翰沒有特別親。他這個人話不多,過年見面就是點頭打招呼。但他對我家小孩很好,每年過年都會包很大的紅包,還帶他們去買玩具。我記得有一次我女兒發燒住院,阿坤出差,是宗翰半夜開車來幫我顧另一個兒子。那時候他也沒說什麼,就坐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,買了兩杯咖啡,一杯給我。
所以當婆婆又提起捐腎的事,我心裡很矛盾。一方面覺得,如果能救宗翰,為什麼不做?另一方面又怕,怕手術風險,怕以後身體不好,怕自己變成家裡的負擔。我甚至想過,如果今天倒下的是我,宗翰會不會願意捐給我?這個念頭讓我更難受,因為我發現自己沒有答案。
後來我瞞著阿坤,自己去掛了評估門診。我想先知道我有沒有資格,如果根本不能捐,那就不用煩惱了。可是檢查一關一關過,血型相容,交叉試驗也過了,醫生說我的身體狀況很好,可以捐。我走出診間,不知道該高興還是害怕。
那天晚上,我終於跟阿坤說了。他正在看電視,聽完以後把遙控器放下,看著我很久。然後他說:「妳確定嗎?這不是開玩笑的。」我說我確定。他又問:「那妳媽那邊怎麼辦?」我說我會自己跟她講。他嘆了一口氣,說:「如果妳不願意,沒人會怪妳。但如果妳願意,我會照顧妳一輩子。」
我聽了眼淚就掉下來。不是感動,是壓力突然有了出口。原來我最怕的不是手術,是做完以後,這個家會不會覺得我應該做更多。阿坤那句話讓我稍微安心,可是沒有完全安心。
手術排在三個月後。那段時間,我每天上班都心神不寧。同事問我怎麼了,我只說家裡有事。我不敢講太清楚,怕人家覺得我在炫耀自己偉大,也怕人家勸我不要。中午休息,我常常一個人走到區公所後面的小公園,坐在那裡吃便當。有一天,一個阿伯走過來問我:「小姐,妳是不是在等人?」我說沒有。他說:「看妳每天都坐在這裡,便當吃一半就發呆。」我笑一笑,說我在想事情。他搖搖頭走了,嘴裡唸著:「現在的人壓力真大。」
手術前一天,我媽還是來了。她提著一袋蘋果,站在我家門口,眼睛紅紅的。她沒有再罵我,只是說:「妳要好好照顧自己,有什麼事打電話回來。」我接過蘋果,說好。她走的時候,背影看起來很孤單。我突然覺得自己很不孝,讓她這麼擔心。
手術當天,我被推進開刀房。麻醉前,護理師問我緊不緊張。我說還好。其實我全身都在抖。我看著天花板上的燈,心裡想,等一下醒來,我就少了一顆腎。這個念頭很奇怪,好像身體的一部分要離開我,去別人的身體裡。我沒有後悔,但也沒有覺得自己很勇敢。我只是做了當下覺得該做的事。
醒來的時候,阿坤在旁邊。他握著我的手,說宗翰那邊手術也很順利。我點頭,傷口很痛,連呼吸都痛。護理師來幫我翻身,我痛到叫出來。阿坤眼眶紅紅的,說:「辛苦了。」我沒有力氣回話。
住院那幾天,婆婆每天都來。她帶了魚湯,說對傷口好。我喝不下,她就在旁邊一直勸。有一次我吐了,她很緊張,跑去叫護士。我看著她忙進忙出,心裡想,她現在對我好,是因為我捐了腎,還是真的心疼我?我不知道。這種想法讓我覺得自己很小心眼,可是控制不住。
出院以後,我請了兩個月的假。在家裡,阿坤什麼都不讓我做。我要洗碗,他說他來。我要曬衣服,他說他來。我變成一個整天躺在沙發上看電視的人。有一天,我女兒放學回來,問我:「媽,妳以後都不能跟我們去跑步了嗎?」我說可以,只是要慢慢來。她似懂非懂地點頭,然後去寫功課。我看著她的背影,心裡有點酸。
宗翰恢復得還不錯,新腎功能正常。他出院那天,來我們家吃飯。他站在我面前,說:「大嫂,謝謝妳。」我笑一笑,說:「沒什麼,你好好照顧自己就好。」他點頭,沒有再多說。婆婆在旁邊一直擦眼淚,阿坤拍拍宗翰的肩膀。那一幕看起來很溫馨,可是我心裡有個聲音在問:這樣就結束了嗎?
後來我才知道,沒有結束。宗翰的身體雖然好了,但他開始變得很怕生病。他不敢吃外面的東西,每天量體重、量血壓,稍微不舒服就跑醫院。婆婆也變得很緊張,常常打電話給他,問他有沒有按時吃藥。阿坤說,宗翰以前不是這樣的,現在好像得了恐慌症。我聽了不知道該說什麼。我捐了一顆腎給他,可是沒有辦法把健康還給他。他還是活在害怕失去的陰影裡。
有一次,宗翰來我們家,我看到他在吃藥,手一直抖。我問他怎麼了,他說他覺得心跳很快,怕腎臟出問題。我跟他說:「醫生不是說恢復得很好嗎?你不要自己嚇自己。」他點頭,可是眼神還是很慌。我突然覺得,我捐出去的不只是一顆腎,還有一部分的平靜。他拿走了我的腎,卻把他的恐懼留給了我。
現在,手術已經過了一年多。我的身體恢復得差不多,可以正常上班,只是比以前容易累。阿坤對我很好,孩子也懂事。可是每次看到宗翰,我心裡就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。不是後悔,也不是生氣,就是一種卡卡的感覺。好像我們之間多了一層東西,說不上來是什麼。
前幾天,婆婆在廚房跟我說:「宗翰最近好多了,有在找工作。」我說那很好。她又說:「這都是妳的功勞。」我沒有接話,只是繼續切菜。刀落在砧板上,發出規律的聲音。我心裡想,如果時間倒回去,我還會不會做同樣的決定?我還是不知道。
晚上睡覺前,阿坤問我:「妳會不會覺得委屈?」我想了一下,說:「不會,只是覺得有點累。」他抱住我,沒有再問。我閉上眼睛,聽著他的呼吸聲,心裡還是有一塊地方空空的。不是因為少了腎,是因為有些事,做了以後,就再也回不到原來的樣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