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忍了二十三年,終於決定拉起行李箱走出去
那天晚上,我記得自己站在廚房,瓦斯爐上的水滾了,我卻一直沒有把火關掉。水蒸氣一直往上衝,鍋蓋叩叩叩在跳。我看著那鍋水,心裡想的是:如果我就這樣走出去,什麼都不管,會怎樣?
那是我婆婆第三次把我買的魚從冰箱拿出來退冰,又放回去,說我買的魚不新鮮。她沒有當面跟我說,是跟隔壁阿姨講,阿姨再跟我說的。
我姓林,叫林美惠,民國五十八年次。住在新北市中和,一間三十幾年的公寓,五樓,沒有電梯。跟先生結婚二十三年,兩個小孩都大了,兒子在台中工作,女兒還在讀研究所。我婆婆跟我們住,從我嫁進來那天就住在一起。
那天晚餐我煮了糖醋魚、炒空心菜、蛤蜊湯。婆婆吃兩口就說魚有土味。我先生,他叫陳志明,在報關行做業務,他什麼都沒說,低著頭把魚吃完。我看著他筷子夾魚肉,突然覺得很荒謬。這個人跟我睡同一張床二十幾年,可是在這種時候,他永遠像個外人。
吃完飯,婆婆去客廳看民視八點檔。我在洗碗,志明走進來,小聲說:「媽年紀大了,妳不要跟她計較。」我沒回頭,繼續洗碗。他又說:「魚下次換一家買。」
我關掉水龍頭,轉過去看著他。他好像被我嚇到,往後退了一小步。我說:「陳志明,你知不知道那條魚是我早上六點去市場排隊買的?」他沒說話,嘴巴張開又閉上。
那天晚上我睡不著。不是因為魚,是因為我突然想不起來,自己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,在這個家變成一個負責煮飯、洗衣、被嫌的人。我翻來翻去,志明打呼打得跟豬一樣。我坐起來,看著他的側臉,覺得很陌生。
其實我們年輕的時候不是這樣。我二十五歲嫁給他,那時候他在松山機場附近的貿易公司上班,我在旅行社當OP。我們租一間小套房,在永和,月租八千。他會騎機車載我去樂華夜市吃蚵仔煎,會在我加班的時候到公司樓下等我。我媽那時候說:「陳志明這個人不錯,老實,妳嫁他不會吃苦。」
我媽說對了一半。他老實,可是老實到不敢保護自己的老婆。
事情真正爆發,是在我女兒研究所放榜那天。她考上成大,我高興得打電話給我媽,又打給我二姊。婆婆在旁邊聽到,冷冷說一句:「女孩子讀那麼高幹嘛?早點嫁人比較實在。」
我女兒站在客廳,臉都僵了。我看著她,突然想起自己二十幾歲的時候,我媽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。我走過去,牽起女兒的手,說:「走,媽請妳吃火鍋,慶祝一下。」
婆婆立刻說:「冰箱還有菜,出去吃浪費錢。」
我沒有停下腳步,拉著女兒走出家門。志明在房間裡,不知道是真的沒聽到還是裝沒聽到。
那天晚上我們母女去吃小火鍋,女兒一直低頭滑手機,我知道她心情不好。我夾肉片到她碗裡,她突然說:「媽,妳為什麼不搬出去?」
我愣住了。火鍋的煙一直往上飄,我的眼鏡都起霧了。我拿下眼鏡擦一擦,說:「搬去哪裡?」
「隨便哪裡都好。」她看著我,眼睛紅紅的。「妳這樣過日子,快樂嗎?」
我沒有回答。不是不想回答,是真的不知道怎麼回答。快樂這種東西,我好像已經很久沒有想過了。
那天回家,婆婆已經睡了。志明坐在客廳看電視,轉頭看我一眼,說:「怎麼這麼晚?」
我坐下來,跟他說:「你媽今天又說那種話,你都沒有聽到嗎?」
他嘆了一口氣,說:「她就那個性,妳又不是不知道。忍一忍就過去了。」
我看著他,突然覺得很累。不是身體累,是心裡面那種累,像一條橡皮筋拉太久,已經沒有彈性了。
「我忍了二十三年了。」我說。
他愣了一下,然後說:「妳現在是在翻舊帳嗎?」
我搖搖頭,站起來走回房間。關上門的時候,我聽見他小聲說了一句:「神經病。」
那一晚我又失眠了。我躺在床上,想起很多事情。想起我懷兒子的時候,孕吐很嚴重,婆婆說我太嬌貴。想起我坐月子的時候,想訂月子餐,婆婆說浪費錢,她自己煮麻油雞,結果我吃到拉肚子。想起我女兒小時候發燒,我請假帶她去看醫生,婆婆說我耽誤工作。
這些事情一件一件疊起來,像房間裡堆了很久的雜物,平常看不到,可是某一天打開櫃子,全部掉下來砸在頭上。
隔天早上,我照常六點起床,煮稀飯、煎蛋、燙青菜。婆婆坐在餐桌前,吃了一口稀飯,說:「今天稀飯太稠了。」
我沒有說話,只是把碗收走,走到流理台前。水龍頭開著,水聲嘩啦嘩啦。我看著水一直流,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也在流走,一點一點的,不知道流到哪裡去。
那天下午,我去了一趟銀行。我有一本自己的存摺,裡面存了一些錢,不多,大概四十幾萬。是我這些年幫人家打掃、偶爾接一些家庭代工存下來的。志明不知道有這本存摺,或者說,他從來沒有問過。
我坐在銀行外面的椅子上,看著存摺上的數字,心裡想:這些錢夠我租房子嗎?夠我重新開始嗎?
我不知道。可是我第一次覺得,自己好像還有一點點退路。
晚上回家,志明問我去哪裡。我說去銀行。他皺眉:「去銀行幹嘛?」
「領錢,繳電話費。」
他沒有再問。我走進廚房,開始準備晚餐。婆婆在客廳看電視,聲音開得很大。我切著高麗菜,刀子碰到砧板的聲音很規律。我突然想,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這個家會怎樣?
不是死掉的那種不在,是離開的那種不在。
那天晚餐,我煮了婆婆愛吃的滷肉。她吃了一口,說:「這次鹹淡剛好。」我嗯了一聲。志明看我一眼,好像想說什麼,但最後只是夾了一塊滷肉放進嘴裡。
吃完飯,我沒有像平常一樣急著收拾。我坐在椅子上,看著桌上的碗盤。婆婆已經去客廳了。志明站起來,說:「我來洗吧。」
我看著他,有點意外。他從來不洗碗的。他好像被我看得不好意思,說:「妳今天看起來很累。」
我笑了一下,沒有說話。他洗碗的背影看起來很生疏,水花濺得到處都是。我坐在那裡,突然覺得這個人也不是完全沒有心,只是他的心裡面,裝了太多別人的期待,已經沒有空間裝我了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志明突然轉過來,說:「美惠,妳是不是在生我的氣?」
我看著天花板,說:「沒有。」
「那妳怎麼都不說話?」
「我不知道要說什麼。」
他沉默了一陣子,然後說:「我知道媽有時候很過分,可是她年紀大了,我們做晚輩的……」
我打斷他:「志明,我問你,如果今天是你女兒被這樣說,你會叫她忍一忍嗎?」
他沒有回答。房間裡很安靜,只有冷氣機嗡嗡的聲音。
過了很久,他說:「我會跟我媽談談。」
我轉過去看著他。他的表情很認真,可是我知道,他做不到。不是他不願意,是他從小到大被教育成那樣的人,孝順、聽話、不要惹長輩生氣。他連跟他媽大聲說話都不敢。
我嘆了一口氣,說:「睡吧。」
他閉上眼睛,沒多久又開始打呼。我看著他,心裡想:這個人我還要跟他過多久?
隔天是星期六,我女兒從學校回來。她一進門,婆婆就說:「回來啦?有沒有交男朋友?」
女兒臉色一沉,說:「阿嬤,我現在只想把書讀好。」
婆婆哼了一聲:「讀書讀那麼高,以後嫁不出去。」
我站在廚房門口,手裡拿著鍋鏟。我看見女兒低下頭,手指頭絞在一起。那一瞬間,我心裡面有什麼東西斷掉了。
我走過去,站在婆婆面前,說:「媽,請妳不要再講這種話了。」
婆婆抬頭看我,眼睛瞪得很大:「我講什麼?我關心孫女不行嗎?」
「妳那不是關心,妳是在傷害她。」
婆婆站起來,聲音變得很尖:「林美惠,妳現在是在教訓我嗎?這個家是誰在當家?」
志明從房間衝出來,站在我們中間,說:「好了好了,不要吵了。」
我看著他,說:「陳志明,你現在要站哪一邊?」
他愣住了。婆婆在旁邊大聲說:「志明,你看看你娶的媳婦,這樣跟長輩說話!」
我女兒拉住我的手,小聲說:「媽,算了啦。」
我看著志明,他低著頭,像一隻被困住的動物。我知道他做不了決定。他這輩子都在做別人要他做的事,從來沒有為自己選過。
我走回房間,打開衣櫃,拿出一個行李箱。女兒跟進來,眼睛紅紅的:「媽,妳要去哪裡?」
我沒有回答,只是把衣服一件一件放進去。志明站在房門口,聲音有點抖:「美惠,妳不要這樣……」
我停下來,看著他,說:「志明,我不是要離婚。我只是需要離開一下。」
他沒有說話,只是站在那裡,像一根釘子釘在地上。
我拉著行李箱走出房間,經過客廳的時候,婆婆坐在沙發上,臉很臭,一句話都沒說。我走到門口,換上鞋子。女兒跟著我,說:「媽,我陪妳。」
我搖搖頭,說:「妳留在家裡,媽沒事。」
我打開門,外面的風吹進來,很涼。我深吸一口氣,拉著行李箱走出去。門在身後關上的聲音,比我想像中輕。
我走到巷口的7-11,坐在外面的椅子上。行李箱放在旁邊。我拿出手機,想打電話給我二姊,可是又放下來。我不知道要跟她說什麼。
我看著馬路上的車子來來往往,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。一個四十八歲的女人,拉著行李箱坐在便利商店外面,像個離家出走的少女。
可是我也覺得,自己好像終於可以呼吸了。
那天晚上,我沒有回家。我去找了一家便宜的小旅館,在板橋,一晚一千二。房間很小,床單有點舊,可是很乾淨。我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,心裡想:明天要怎麼辦?
我不知道。可是我知道,我不要再假裝沒事了。
手機響了好幾次,都是志明打的。我沒有接。他傳訊息給我:「妳在哪裡?我去接妳。」
我看著那行字,眼淚突然掉下來。不是感動,是難過。難過的是,他永遠只會說「我去接妳」,卻從來沒有問過我:「妳為什麼要走?」
我關掉手機,閉上眼睛。那一晚,我睡得很沉,像是把這二十幾年沒睡好的覺,一次補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