結婚二十六年,我才發現自己只是這個家的管理員

那天晚上,我記得自己站在流理台前面,手裡還握著一把削到一半的蘋果。客廳的電視開得很大聲,是政論節目,來賓正在罵人。我先生坐在他的老位子上,眼睛盯著螢幕,好像這個家只有他一個人。

「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?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,比想像中還要尖。

他沒回頭,只應了一句:「什麼?」

我看著他的後腦勺,突然覺得手裡的蘋果很重。我剛剛說的是,媽明天要回診,我一個人沒辦法同時顧她又要接孫子下課。我已經講了兩遍。第一遍他沒反應,第二遍他「嗯」了一聲,現在是第三遍。

「算了。」我把蘋果放回盤子裡,水龍頭沒關,水聲嘩啦嘩啦的。

他終於轉過頭來看我一眼:「妳又怎麼了?」

又。這個字讓我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。我沒說話,把水關掉,蘋果也不削了,直接走回房間。房門關上之前,我聽見他小聲說了一句:「莫名其妙。」

我坐在床邊,手還是濕的。那時候我五十二歲,結婚二十六年,兩個孩子都大了,一個在台中工作,一個在台北讀研究所。家裡平常只剩我和他。照理說,日子應該輕鬆了,可是我卻常常覺得喘不過氣。

我媽中風以後,右半邊不太能動,講話也含含糊糊。我大哥在高雄,說工作忙,一年回來看兩次。我小妹嫁去美國,更不用講。照顧媽的事情,很自然就落在我頭上。我先生從來沒有反對,但也從來沒有主動幫忙。他覺得我有在處理就好。

每天早上我六點起床,先弄媽的早餐,幫她換尿布、擦身體、餵她吃藥。然後趕去市場買菜,回來整理一下,再騎車去媽家。中午回來煮飯,下午如果媽要回診,我就得拜託隔壁王太太幫忙看一下。晚上再過去一趟,幫她洗澡、換衣服、弄晚餐。回到家常常已經八點多,我先生就坐在那裡看電視,桌上擺著空的便當盒。

他不是壞人。他每個月薪水都交給我,不賭不嫖,放假也會載我去大賣場。可是他就是看不見我。看不見我累,看不見我煩,看不見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睡一覺。

有一次我感冒發燒,全身痠痛,還是硬撐著去媽家。回來的時候,我整個人靠在門框上,連鞋子都脫不太動。他從電視前面抬起頭,說:「妳怎麼不早講?我可以去買便當。」

我看著他,眼淚就掉下來了。他嚇了一跳,站起來問我怎麼了。我搖搖頭,說不出話。我要的不是便當。我要的是他走過來,把我手上的鑰匙拿走,說一句:「妳去躺著,我來。」

可是他沒有。他站在那裡,手舉到一半又放下,表情很困惑。最後他說:「那妳先去洗澡,我幫妳倒水。」

我後來才明白,他不是不願意,是他根本不知道我需要什麼。而我已經累到沒有力氣教他了。

事情真正爆發,是在我媽生日那天。我提前一個禮拜跟他說,媽生日想出去吃飯,餐廳我訂好了,十一點半,要他開車載我們。他說好。

那天早上我特別忙,幫媽換了一件紫紅色的衣服,還幫她梳頭髮。她坐在輪椅上,一直問:「要去哪裡?」我大聲說:「去吃飯,妳生日啦!」她笑了一下,口水從嘴角流出來,我拿衛生紙幫她擦掉。

十一點十分,我打電話給他。他沒接。十一點二十,再打,還是沒接。我開始緊張,怕餐廳位子被取消。十一點半,他終於接了,聲音很喘:「我在洗車啦,沒聽到。」

我整個人像被澆了一盆冷水。洗車。他知道今天要出門,他知道媽生日,他知道我訂了餐廳。可是他跑去洗車。

「你現在馬上回來。」我的聲音在抖。

「好啦好啦,再十分鐘。」

我掛掉電話,低頭看見我媽的手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拍著,像在安慰我。我蹲下來,把臉埋在她膝蓋上,哭不出來,只是全身發抖。

他到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。我什麼都沒說,把媽推上車,關門的聲音很大。他從後照鏡看我一眼,也沒說話。車上很安靜,只有廣播在報路況。

那頓飯吃得很悶。我媽吃沒幾口就說要上廁所,我推她去殘障廁所,在裡面待了快二十分鐘。出來的時候,桌上的菜都涼了。他坐在那裡滑手機,面前那盤蝦子沒動過。

我忽然覺得,這個人跟我住在同一個屋簷下,可是我們之間隔著一片海。我喊他,他聽不見。我伸手,他看不見。我不是他太太,我是這個家的管理員。

那天晚上回家,我沒有煮飯。他自己去買了兩個便當,一個放在我桌上。我沒吃,他也沒問。

隔天早上,我照樣去媽家。幫她擦身體的時候,她突然用那隻還能動的左手抓住我的手腕,含含糊糊地說:「辛苦……妳……」

我愣住,眼淚直接掉下來。我媽中風以後很少主動說話,更不用說這種話。我看著她,她眼睛很濁,可是很認真地看著我。

那一刻,我心裡某個很硬的東西突然裂開了。我一直以為我在等的是我先生的一句話,可是到頭來,真正讓我撐不下去的,是我連自己都看不見自己。

那天下午,我沒有回家。我騎車到附近的土地公廟,坐在廟埕的榕樹下,坐了很久。有個阿婆走過來問我:「小姐,妳在等人喔?」我搖搖頭。她說:「天氣熱,進來廟裡坐啦,有電扇。」

我走進去,拿香拜了拜。看著土地公的臉,我忽然想,我到底在求什麼?求他改變?求他看見我?還是求自己有力氣繼續走下去?

我不知道。我連怎麼跟神明開口都不會。

那天晚上,我回家以後,做了一件從來沒做過的事。我坐在他旁邊,把電視關掉。他嚇了一跳,轉頭看我。

「我有話跟你說。」我說。

他放下遙控器,表情有點緊張。

「我真的很累。」我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講,「不是身體累而已。是這裡,」我指著自己的胸口,「這裡很空。」

他沒說話,只是看著我。我以為他會像以前一樣說「妳又怎麼了」,可是他沒有。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,很久很久。

「我不知道妳這麼難過。」他終於說,聲音很小。

我沒有哭,也沒有罵他。我只是坐在那裡,覺得終於把心裡那塊石頭搬出來了一點點。

後來日子沒有突然變好。他還是會忘記我交代的事,還是會坐在電視前面像個木頭人。可是有時候,他會在我從媽家回來的時候,問一句:「吃了沒?」然後去廚房幫我熱湯。

那碗湯常常太鹹,或者不夠熱。可是我慢慢學會了,有些東西,不能只等他給。我也可以自己盛。

我媽現在還是那樣,時好時壞。我還是每天跑來跑去,還是會累到想哭。可是我開始每個禮拜三下午,把媽交給居家服務員三個小時。我去市場慢慢逛,買一杯無糖綠茶,坐在公園裡喝。什麼都不想,就只是坐著。

有一次,我先生問我:「妳禮拜三下午都去哪裡?」

我說:「去公園坐。」

他「喔」了一聲,沒再問。

上個禮拜,他忽然說:「下禮拜三我請半天假,載妳去北海岸走走。」

我看著他,有點意外。他抓抓頭,說:「妳不是喜歡看海?」

我沒有說好,也沒有說不好。只是覺得,這個人好像終於開始聽見一點點我的聲音了。

雖然很慢,雖然很晚。可是至少,他開始轉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