結婚二十三年,我發現我們越來越像室友

那天晚上我站在廚房水槽前面,手裡還拿著一把沒洗完的蔥,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外人。

不是因為他說了什麼難聽的話,而是他什麼都沒說。
晚餐的時候,我跟他講,下禮拜媽要回診,我要請半天假。他「嗯」了一聲,繼續看手機。
我問他:「你要不要一起去?」
他頭也沒抬,說:「你不是請假了嗎?」
我說:「對啊,可是想說你也可以一起。」
他放下手機,看著我,表情很平靜,說:「你請假就好了啊,我去也幫不上忙。」
我沒再說話。
他繼續吃飯,好像這件事已經講完了。

我們結婚二十三年了。
不是不愛,也不是有什麼大問題。
就是這種小事,一件一件,像水龍頭沒關緊,慢慢滴,滴到有一天你才發現,整間屋子都濕了。

我姓林,叫林秀娟。
今年四十八。
在內湖一間貿易公司做會計,做了快十五年。
薪水不算高,四萬二,但穩定,離家近。
我先生叫陳志明,在五股做機械零件業務,收入比我好一點,大概六萬出頭。
我們有一個女兒,今年大二,在台中念書。
房子是結婚第八年買的,在新莊,舊公寓,貸款還在繳,每個月兩萬八。
日子過得去,不算苦,但也沒有什麼餘裕。

我媽今年七十三,住板橋,離我們家騎車大概二十分鐘。
她身體不好,糖尿病,膝蓋也不行。
這幾年都是我一個人在顧。
志明不是不幫忙,是那種「你叫我做我才做」的個性。
可是很多事情,我不說,他就不會想到。
我說了,他又覺得我在抱怨。

像上個月,我媽家裡的熱水器壞掉。
我打給志明,問他能不能下班過去看看。
他說:「我不會修啊,你叫水電行比較快。」
我說:「我知道你不會修,可是你能不能先過去陪媽,我怕她一個人不知道怎麼跟師傅講。」
他停了一下,說:「我下班過去要繞一大圈,你打給大哥啦。」
我大哥在桃園,二哥在高雄。
這種事,到頭來還是我自己請假去處理。

那天晚上我回家,他已經買好便當,坐在客廳看電視。
他看到我,說:「處理好了?」
我點頭。
他說:「你看,叫水電行就好了,很快吧。」
我沒回他,走進房間換衣服。
不是生氣,是累。
累到連吵架的力氣都沒有。

其實我知道,志明不是壞人。
他會拿錢回家,會記得我生日,會在我感冒的時候去買伏冒熱飲。
可是他就是覺得,很多事情「有做就好」。
他不會去想,我為什麼希望他一起去。
不是因為我一個人不行,是因為我想要他站在我旁邊。

有一次,我跟他說:「我覺得你好像覺得我照顧我媽是應該的。」
他皺了一下眉頭,說:「我沒有這樣想啊,我只是覺得你比較熟,你處理比較快。」
我說:「可是我也會累啊。」
他說:「那你跟我說啊,你不說我怎麼知道。」
我看著他,突然不知道要說什麼。
因為我已經說了很多次了。
只是他聽不進去。

後來我開始不太講了。
不是放棄,是覺得講了也沒用。
我媽回診,我自己請假。
家裡的帳單,我自己去繳。
女兒要回來,我自己去車站接。
他問我:「你怎麼都不跟我說?」
我說:「說了你也覺得麻煩。」
他就不說話了。

有一次,我騎車去板橋,半路下雨。
我沒帶雨衣,全身濕透。
到我媽家的時候,她看到我,說:「你怎麼不叫志明載你?」
我說:「他在上班。」
我媽嘆了一口氣,說:「你喔,什麼都自己扛。」
我笑了一下,說:「習慣了啦。」
可是那天晚上回家,我坐在浴室地板上,突然哭出來。
不是因為淋雨,是因為我媽那句話。
她看出來了。
連她都看出來了。

我沒有跟志明說這件事。
因為我知道他會說:「你可以打給我啊。」
可是我要的不是他來載我。
我要的是他主動想到我。
這種話,說出來就沒意思了。

上禮拜,我生日。
他訂了一個蛋糕,還買了一條項鍊。
不便宜,我看得出來。
女兒也打電話回來,說生日快樂。
我吹蠟燭的時候,志明說:「許願啊。」
我閉上眼睛,突然不知道要許什麼。
以前我會許願,希望家人健康,希望女兒平安。
可是那天,我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後來我隨便說了一個,說希望大家都平安。
他笑著說:「你怎麼每年都一樣。」
我也笑。
可是心裡空空的。

晚上睡覺前,他問我:「項鍊喜歡嗎?」
我說:「喜歡。」
他說:「那就好,我想說你之前那條戴很久了。」
我點頭,說謝謝。
他翻身過去,沒多久就睡著了。
我躺在旁邊,摸著脖子上的新項鍊。
很漂亮,可是不知道為什麼,我覺得它很重。

我不是不感謝。
只是我要的,好像不是這些。
我要的是他在我累的時候,說一句「我來」。
我要的是他記得我媽回診的日期,不用我提醒。
我要的是他偶爾問我:「你今天好不好?」
不是因為他做錯了什麼,而是因為他什麼都沒做。

前幾天,我跟他說:「我覺得我們好像越來越像室友。」
他愣了一下,說:「你怎麼會這樣想?」
我說:「不是突然這樣想,是慢慢變成這樣。」
他沉默了一下,說:「我知道我比較不會表達,可是我有在努力啊。」
我點頭,說:「我知道。」
然後我們就沒再講下去了。

我不知道這樣算不算有溝通。
好像有,又好像沒有。
他還是他,我還是我。
我們住在同一個房子裡,吃同一桌飯,睡同一張床。
可是很多時候,我覺得自己是一個人。

昨天,我騎車經過新莊運動公園。
看到一對夫妻在散步,大概六十幾歲。
那個先生走一走,回頭伸手拉他太太。
不是什麼特別的動作,就是很自然。
我騎過去,心裡酸了一下。
不是羨慕,是突然覺得,我好像很久沒有被這樣拉過了。

我沒有跟任何人講這些。
因為講了,人家會說:「你老公不錯了啦,會賺錢,又沒有外遇。」
我知道。
可是心裡那個洞,不是用「不錯」就可以填起來的。

我還在想,要怎麼走下去。
不是離婚,也不是大吵。
就是慢慢調整,慢慢接受。
或者,慢慢讓他知道,我要的不多。
只是想要他,偶爾站在我旁邊。
不用做什麼,站著就好。

今天早上,他出門前,回頭跟我說:「晚上要不要吃火鍋?我下班買料回來。」
我看著他,說:「好啊。」
他笑了一下,說:「那你要吃什麼菜?」
我說:「你買你喜歡的就好。」
他點頭,關上門。
我站在玄關,聽著他下樓的腳步聲。
突然覺得,也許他也在用他的方式,想要靠近一點。
只是我們的方式,一直對不上。

我不知道以後會不會變好。
可是至少,他問了。
這樣就夠了。
今天先這樣。